第十二章 残阳血誓

    吴锦瑶凤袍烈焰翻涌，死死望着李易之，低声吐出一句：「好身手，醉罗侯竟然能追赶致此。」
    蓝光翻卷，血雾消散。当眾人重新睁眼时，脚下已不是石桥，而是一片庞大的祭坛。祭坛由九重石阶环绕而成，每一重都刻满了古老铭文。血色流光在缝隙中流转，如心脏般跳动。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残图，图面缺失，却能看出山河纵横、龙脉交错。
    残图上，九颗星芒隐隐闪烁。
    「这便是……天命图的核心。」李易之喉咙乾涩，笔在掌心颤抖。
    忽然，九颗星芒骤亮，光柱衝天而起，将眾人同时笼罩。每一人身前，都浮现出一个幻象。
    吴锦瑶眼前，是昔日九人围火对酌的画面。笑语、烈酒、誓言，宛如昨日。她伸手欲触，却见幻象中的刘怀安、林婉辞与田寒川，血流满面，眼神空洞。那笑声，骤然化作哀鸣。
    陈驍的幻象，是北境战场。三万敌军，他与九曜并肩而立，刀枪如雨。那时的热血与豪情重现，却在转瞬之间，所有同袍身影一一倒下，只剩他独自持枪嘶吼。
    郭子宸的幻象，是他立于皇座之上，万民欢呼吾皇万岁。那是他毕生所求，权力、天下，尽在掌握。可下一瞬，皇座崩裂，鲜血淹没殿堂，他的脚下再无立足之地。
    吕长风的幻象，却是他自己伏案疾书。厚厚一卷《宫闈秘辛》，记录着九曜的每一场斗争与背叛。他写到最后一笔，却见整卷书燃成灰烬。
    李易之的幻象中，只有虚无一片，甚么都没有，他看见自己站立虚无之中，心底笑着自己，存于天地之间，灭于天地之中。
    九颗星光逐渐匯聚，残图开始旋转。声音自虚空响起，冷冽而古老：「九曜既立，九曜既祭。以血为引，以魂为灯。缺者既亡，存者当续。」
    祭坛之上，竟显现出九个空位。四个已然塌陷，剩下五个，正燃着淡淡血光。
    李易之声音沙哑：「所谓九曜为祭，便是……我们终将一个个死去，直至九人尽数归墟，天命图才会完整。」
    吴锦瑶咬牙，凤眸泛泪：「这就是我们拼死走到这里的代价？」
    祭坛震颤，血光冲天，九曜的誓言在虚空回荡：「同生共死，不负江湖。」
    如今，誓言已碎，只馀血与剑，将昔日的同伴推向修罗场。
    祭坛四周血雾翻涌，宛如千军万马咆哮。那命字残图旋转不休，将五人身影拉得扭曲。
    郭子宸长剑横扫，剑光如龙，笑声中带着冷意：「既是宿命，那就看谁能活到最后！天命图要九曜尽殞，可若我一人承九曜之力，岂非就是新天命？」
    他剑锋指向四人，目光如狂狮般狠戾。
    陈驍怒吼，枪锋震颤：「郭子宸，你疯了！」
    两人杀意相冲，瞬息间枪剑激撞，火光炸裂。陈驍的长枪如暴雨狂风，势要将郭子宸压入下风；而郭子宸剑锋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毫无留情。
    吴锦瑶立于火光之中，双袖翻舞，烈焰如凤凰展翼，护住李易之，却不攻反守。她的眼神一片死寂，却仍努力压抑声音：「住手！我们走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互相残杀？没别的办法了？」
    「不杀，他就会杀你！」李易之低沉开口，眼神死死盯着祭坛上方。笔锋在他掌中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划下符阵。
    吕长风却站在最外缘，手持酒壶，悠然摇晃。他的眼神似醉非醉，嘴角勾笑：「真是好戏啊……九曜同堂，却要互为刃锋。」
    吴锦瑶忽然转首，冷冷望着他：「醉罗侯，你到底想要什么？」
    吕长风仰头饮尽一口酒，眸中掠过一抹冷光：「我想要的？简单啊。既然九曜必须死尽，我便要做最后站着的人。」
    话音未落，他袖口一抖，无数酒液化作银光飞蛇，直窜向吴锦瑶与李易之！
    「小心！」李易之猛然执笔，符阵乍现，如墨染血，将大半毒息锁在半空。可仍有数缕穿透烈焰，直逼吴锦瑶咽喉。
    吴锦瑶凤眸骤冷，袖中火焰爆发，硬生生焚断酒蛇。却也因此受创，唇角溢血。她低声喃喃：「你还不明白？你也会死。」
    吕长风的笑声在祭坛上空回盪得更加疯狂：「死？当然会死。」
    他一甩酒壶，酒气化作薄雾，瞬间将整个祭坛笼罩得迷离不清。
    血光翻涌，五人的身形在光影中交错如鬼。郭子宸剑势如雨，直逼陈驍咽喉；陈驍枪如蛟，连番擦击欲撕断对方防线。每一次交锋，皆有血花飞溅，枪剑间的火光映得他们面容扭曲，恍若被吞没的古老雕像。
    李易之站在吴锦瑶身侧，裁魂笔在指间颤抖，笔尖渗出幽幽墨血。他的双目空洞，那是一种看透所有因果后的沉重与决绝。祭坛上九星的光柱如同无形锁链，将每一人的气息紧紧箍住。李易之忽然低声喃喃，像对自己，也像对那古老声音说话：「若以此术镇之，需有人以真魂为引；若以彼术破之，则需断其根，是用我，还是用你们的？」
    吴锦瑶回望他，眼中充满恐惧：「你要做什么？」
    李易之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忽向前一窜，裁魂笔在空中划出罕见的图纹，符墨飞溅如星点。他知道自己能看见的远比任何人多，这也是为何他知道要以血祭鼎。当年祭司告知他的秘句，是封印与反噬之术的合成：以祭者之血，写下抵消之符；以自我魂魄，换取图眼的一块裂隙。但代价，是自己的名与魂一同沉入图中，永不得超脱。
    「李先生——你别！」吴锦瑶声音崩裂，掷出一掌想阻，但火势未扑灭他的决心。
    李易之抬手，将笔尖点在自己额间，颤声念起古老咒语。裁魂笔在他额上刻出细小符文，那符文与祭坛上残图的裂纹奇异地共振起来。
    血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边滴落在石面，像被岁月染红的墨水。他的嘴角带笑，笑容里有苦楚，有宽恕，还有一种超脱的平静：「是我隐瞒在先，让九曜受此苦楚，若我能换来你们的存活，就让此生功过，化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