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看起来比在罗马的时候憔悴了一些，垂顺的锁骨短发有一小撮没能拢进揪揪里，随着咀嚼轻轻摇曳。
    梁致一托腮看着姜柏舟逐渐在美食中变得熨帖，等她扫荡完最后一颗麝香葡萄，才把一叠等候多时的文件推向前。
    “这是我的房产证明、银行流水，可以看到我超过了提供伴侣担保的财务要求。
    “以姜小姐面临的紧急程度，我们没法通过未婚伴侣或民事伴侣的形式提交.配偶签申请，只能尽快注册结婚。
    “你放心，结婚相关的费用都由我出。后面还附有我个人情况相关的一些文件证明，请查阅。”
    姜柏舟本来很明晰今天见面的目的，被劈头盖脸的一顿美食攻击搞得有点忘记初衷了。不过她很快回笼思绪，接过文件细细阅读，也交换了自己的基本资料。
    住址，sw1......姜柏舟瞳孔地震，面上却依旧克制淡定。
    英国的邮编系统很神奇，两组字母加数字的组合就可以定位到全国任意一个地方、具体到门牌号。
    稍微对伦敦熟悉一点的朋友们都知道邮编前几位对应大致的区域，sw1之下的住宅，最知名的地方莫过于白金汉宫和唐宁街10号了。
    纵使对少爷的身世有了一点了解，骤然把这种尊贵的、宇宙中心的房产证明摆在自己面前，还是觉得过于烫手了。
    “少爷，您请说，需要我怎么配合？”天上掉了好大一个馅饼砸到姜柏舟面前，就是应该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谢谢你愿意，请不必这样称呼我。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结婚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全额的信托基金，所以可能需要麻烦你配合我接受家族办公室的询问核实，也要帮忙应付一下我的一些家人。
    “以及，为了避免被移民局发现我们作假，婚后你需要搬来与我同住。之后的各类账单都要从共同账户支出，如有其他能证明共同生活的证据也要注意收集。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了，这人还怪有礼貌的，真是非常好相处的甲方了。
    见姜柏舟答应得太快，怕她没明白，梁致一补充道：“内政部甚至设有专门的婚姻欺诈调查小组，他们查‘商婚’非常严格。一旦发现欺诈，你会被驱逐出境、无限额罚款，甚至我们都会面临监禁指控。
    “我们都不想面临牢狱之灾吧？所以一定要认真准备移民官面试、仔细收集日常共同生活的痕迹，比如共同旅行的机票酒店记录、手机通信记录、不同时期的合照等等。”
    姜柏舟突然有些后怕，一辈子遵纪守法的乖小孩，骤然玩这么大，着实有些荒唐。可是形势把她架到这里，这条贼船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她狠下心重重点了一下头。人生何处不荒唐，随便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婚礼相关的事宜？事出紧急，我们只能从简，尽量选择能预约上的最近时间。请问你有信仰吗？”
    “我是共青团员？”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
    “......宗教信仰。”
    “拜财神算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信仰方面的冲突，我们直接预约最快的教堂登记。市政厅可能没有很近的slot。”
    “哦哦，不好意思。那没有的，教堂挺好。”
    “好，那我下午马上确定仪式地点，然后给登记处发声明、预定登记员。确认完给你发短信。”
    “嗯。”这小孩屁点大，做事倒是高效又牢靠。假结婚真好，用不着在仪式费心思，小老公全权包办，反正有法律效益就行。
    “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梁致一问。
    姜柏舟闻言一顿，其实她刚刚就想问了，最重要的财务问题还啥都没说明白呢，难道这是考验？
    不管对方什么意思，姜柏舟对别人财产丝毫没有觊觎之心。“商婚”其实已经有灰色产业链了，像她这种情况要价不菲，少说大几十万。能不花钱解决工签问题，她已经占大便宜了，得陇望蜀有损功德。
    思忖后，姜柏舟开口：“财产方面，我们要签婚前协议来保障各自独立吧。”
    梁致一迟疑片刻后点头：“好，我会联系律师来起草协议。”
    “还有，唔...”姜柏舟又问，音量比刚刚低了不少，“你家有几个房间啊......”
    梁致一硕大一颗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咳...我明白，你放心，你的房间是套房，有独立的盥洗室和衣帽间。我不会进入那片区域。”
    “哦。”
    “嗯。”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姜柏舟手忙脚乱地看了眼手表，“那个，我要先走了，嗯...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随时联系我。”
    “哦好，我开车送你吧。”梁致一也收拾起身。
    “不用不用，我公司很近，步行可达。而且那边也很不好停车。”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谢谢，再见。”
    “再见。”
    这一定是方圆几百里最有礼貌的一对未婚夫妇了。
    姜柏舟走回喧闹的街道上，隔着玻璃回望了一眼这家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咖啡厅。
    之前见到的梁致一是在旅行中，就像是突然划过的流星一样闯入她的生活，很炫目、但也没什么具体的痕迹。
    今天梁致一出现在她无比熟稔的生活场景中，她才有了“啊，就是这个人了吗”的实感。
    梁致一真的很好看，品味也很好。没仗着年轻用浮夸大logo随意挥霍那张帅脸，也没故作老成穿一些不符合年龄的单品。气质干净，完全就是young & rich & sporty的典范。
    这种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太魔幻了。
    其实距离上班时间还早，刚刚她又一次在莫名其妙就黏着起来的氛围中落荒而逃。姜柏舟觉得心里乱乱的，那团小兔子毛已经快擀毡了、彻底解不开了。
    忽然想到附近好像有一家百年老店，据说是英国最古老的魔法书店，店内提供塔罗占卜咨询服务，在小某书的留子群体中广受好评。
    姜柏舟从前上学离这里就很近，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过。她本来不信这些，可能是人在极大的不确定中就会意识到主观能动性的渺小，转而寻求玄学的指引和帮助。
    转了弯迈向书店，风铃作响、檀香缭绕，一位银发老奶奶从丝绒帘子后头钻出来。
    店内光线不算充足，倒是摆满了很多水晶球和别的魔法石头。老奶奶引导姜柏舟来到一张铺满紫色天鹅绒的桌子前，让她静心，问：“你想问什么问题，宝贝。”
    姜柏舟：“我...对塔罗知之甚少，就是...感觉最近很混乱，想寻求一下它的指引。”
    老奶奶的眼眶已经布满褶皱，可那双眼睛却没有浑浊，仿佛只消一眼就能洞察人心。她戴满戒指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纸牌，道：“那第一个问题，明晰你最近的状态，是吗？好，请在心里默念这个问题。”
    翻开卡面，正位正义。
    手持天平与宝剑的女王庄严肃穆。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让姜柏舟有些坐立不安。
    “这意味着什么？”姜柏舟小声问。
    “意味着你目前的混乱，源于内心对‘公平’和‘选择’的权衡。”老太太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你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理智告诉你需要冷静判断，分析利弊，像这位女神一样。但你被情绪干扰了，你害怕做出错误的选择，导致失衡。
    “亲爱的，你最近是否面临一个重大的、需要你绝对理性去对待的决定？它关乎规则，也关乎你内心的道德天平。”
    姜柏舟呼吸一滞，真的能被看穿吗，忽而有些肃然起敬。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孩子。”
    “我的工作......和即将开始的婚姻，会顺遂吗？”
    “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孩子。你想好问工作还是婚姻了吗？”
    “......婚姻吧。”工作的缰绳至少掌握在自己手中，婚姻...那是一场荒谬的豪赌，是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干的最出格的事情。
    奶奶神秘一笑，再次洗牌。
    命运之轮，还是正位。
    “你所询问的这段关系，将是命运的一个转折点。事情会朝着命定的方向前进，可能充满意想不到的机缘和运气。这是命运的礼物，是进入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就这？姜柏舟的确有意隐藏细节，只问了笼统的方向。可这个答案听起来是放在任何情境都适用的泛泛而谈，模棱两可，些许敷衍。
    姜柏舟收回一个肃然起敬。
    老太太深邃的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并没有因她浮现的质疑而不悦，“牌的意义就在于此，亲爱的。命运之轮转动时，身处其中的人往往看不清全貌。但请记住，所有的‘巧合’与‘机缘’，或许都是命运精心设计的轨迹。它给出的礼物，有时会伪装成意想不到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