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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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锃亮洁净的水泥石板路旁边种着一排夹竹桃, 白色花瓣开得正盛,骄阳之下,铺满一地阴影。
    夹竹桃之间,有家小卖铺, 搭着简单的雨棚, 时不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机麻声,其间夹杂着清脆的掷物声, 有人大喊着“碰”。
    这个季节里面大都开着空调, 供着茶水, 附近闲散的居民都爱往这儿跑。
    他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姑娘兴致冲冲地跑了进去, 一进门,就冲里面大喊:“张阿姨,我要买雪糕, 口袋在哪里?”
    张阿姨从里面出来,挎着收银包, 见到小姑娘惊喜一笑, 乐呵呵地牵来一只塑料袋,同小姑娘寒暄着暑假生活。
    不知为何, 徐暮枳总能从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永远步履轻快, 蹦蹦跳跳。
    她总是同不熟悉的人保持礼貌, 温和安静,若是别人忙起来, 很容易忘掉身侧还有这么个人;可若是熟悉了, 就是现在这副面孔。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恤,底下一条宽松的小短裤,嘴上同张阿姨笑盈盈地闲聊,手上却不闲着, 一下一下果断干脆地往袋子里扔着雪糕冰棍。
    她的神情十分生动,眸里透着光,饱满唇瓣扬起一道舒适的弧度,说话时上下翕合,被阿姨开玩笑后不好意思,舌尖轻轻露出,咬在齿间。月牙眼弯弯,堆出一道风致。
    是个脾气好到满分的姑娘。
    他又移眼瞧了瞧,一顿。
    她不喜欢吃奶味重的东西。往里扔的那些个雪糕,几乎都是水果味,少有奶制品。
    以前那些牛奶糖,算是给错了。
    他蕴起淡笑,慢慢步了过去。
    余榆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自己眼前。
    此人玩味的言辞落下后,一双眼眸隐隐藏着狡黠,又掺杂着轻谑,千丝万缕地抓着她的心绪。
    手上还有雪糕,这个天气融化得飞快。她挂念着自己的冰棍,瞪他一眼,掉头就往家的方向回,嘴里却小声咕哝:“你故意的。”
    一肚子坏水。
    真是坏透了。
    余榆腹诽着,没走几步,身后行李箱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愈来愈频繁——是他追了上来。
    徐暮枳步子迈得大,猜想余榆是气恼自己故意诌她,于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拉了回来,果然见对方垮着小脸,眼尾上挑,颇有微词的样子。
    再开口,语调便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他柔了声对她道:“席津叫我带上你,你要是生气,咱俩还怎么去?”
    就这一句话,精准到位,哄好了余榆的小矫情。
    她睁大眼,却笑起来,满眼真挚:“我也能去吗?席津哥还记得我啊?”
    席津哥?
    这个称呼倒是让他猛然回神。
    是了,当年余榆叫他“哥哥”,后来席津便捏着这事儿嘲笑了徐暮枳大半年,非说他这是人格魅力,小妹妹喜欢自己,不喜欢他。
    彼时徐暮枳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稀得搭理席津。
    可如今再想来,竟又是一番心境。
    他抬唇,大手故意揪着余榆脑袋晃啊晃,微微咬着牙道:“他怎么不记得你?人家这么年轻,比我更年轻,你不也该记得他么?”
    余榆被他晃得险些站不稳,踉跄间,仓皇抓住他手腕,哼哼唧唧地不耐烦。
    她正要说嘴,脑袋却像是被他摇开了似的,忽然便想起那年自己为探听徐暮枳消息,刻意讨好席津的事情。
    没由来一阵心虚,也不好告诉他,自己是为了他。绞尽脑汁间,她下意识同他撒起了娇,意图含糊过关:“小叔小叔,脑袋有小星星满天飞啦!”
    徐暮枳被她逗得低促笑开,松开她,却又反手轻轻靠了靠她脑门,好心提醒:“冰棍化了。”
    余榆一听霍然低头,那透明的袋子外凝着冷露,底部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
    她立马哎呀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拔腿就跑,跟兔子似的。
    可跑到一半又回头,大声冲他喊道:“徐暮枳,你回去小心点,我说话才不管用,爷爷还是要揍你。”
    “……”
    闹心。
    余榆急吼吼地跑回家,赶紧将冰棍塞进冰箱。危机解除,她合上冰箱门。过了会儿,又嫌热得慌,便又随手拿了一支撕开含在嘴里。
    她回来第一天便有将话带到爷爷,谁知爷爷却早已识破这些年徐新桐和徐暮枳两人利用余榆说好话的诡计,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掷,说自己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果然,老了老了开始顽童了。
    这是徐新桐常挂在嘴边的话。
    而余榆也从零碎的信息与爷爷的态度里摸出了些门道。
    与她先前猜想的一致,当年爷爷动手术前身体状态一直不算佳,且伴随一身基础病,风险极大。徐暮枳怕爷爷有个万一,也怕老人家手术台上撑不住,便请求了古静美帮忙。古静美虽喜欢徐暮枳,但更是个仗义的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就又有了联系。
    往年余榆自动选择封闭自己,可那天却有意打听了古静美的动向,这才得知这位小姐前年便考取了斯坦福,早出国念书去了。
    爷爷戴着老花镜,将古静美的朋友圈调出来给她看,都是她在美国旅游读书的照片,闲暇之余骑马调酒、甜品烹饪,倒也是真的洒脱。
    爷爷说,徐暮枳错过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可惜,可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错过,人家女娃恐怕也去不了这么好的前程。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这么般配的两个人,怎么就是逢场作戏呢?唉。
    徐爷爷对徐暮枳错过了这么好一姑娘的痛惜之心,其实远远盖过自己受骗的愤怒。他对徐暮枳这边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有个和睦家庭,幸福过一辈子,就算死了也瞑目。
    但其实后来余榆有去细想过,倘若爷爷那回在手术台上真的引发基础病,就这么没了,徐暮枳大概率真的会顺应爷爷期望,尝试和古静美相处,最后假戏真做,结婚生子。
    那时,余榆也只会是他生命中万万千千的过客里,最最平凡寻常的一个。
    又谈何再次觊觎他。
    世事吊诡,许多事难说得清。
    余榆却很庆幸,庆幸徐爷爷依然生龙活虎,徐暮枳也没有因为想要符合他人期待而委曲将就自己。
    今日周末,李书华和余庆礼都放假在家。
    午饭烧的是孜然牛肉和粉蒸排骨,李书华还特意买了秋葵,裹着五花肉煎香收汁,最后一道时蔬与鸡汤打底结束。
    夫妇二人在厨房里忙碌,余榆盘腿坐在客厅玩数独,忽而听见有人敲门,余榆便放下平板,蹦哒着上前去。
    咔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清朗沉俊的帅哥,单手托着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大大的黄色的桃儿,堵在门口,像棵百年松柏,连光线都弱了几分。
    可余榆又见到了他,不自主笑起来:“徐暮枳?”
    他掂了掂手上的篮子:“来送点黄桃,都是徐新桐昨天回老家新摘的。”
    余榆狐疑垂眼,接过他递上来的篮子。
    怪事。
    以前可都是都是徐新桐来送的,这还是头一次见徐暮枳捧着篮子亲自来呢。
    她最喜欢吃黄桃了。
    “谢……”
    余榆话还没说完,自家老父亲便从旁侧钻了出来。
    “嗬!小暮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余庆礼笑开了花:“吃过饭没?”
    徐暮枳微顿,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余榆,开口道:“还没呢,不过待会我要和同学……”
    “那就进来吃一口嘛,她妈妈今天做了特色菜,还有乌鸡汤,喝两口补补也行。”
    说着,便开始上手拉扯徐暮枳,厨房里的李书华也开始呼喊着徐暮枳,叫人家进去坐坐。
    余榆也有小心思,见两方开始拉扯,抱着黄桃,默默让出一条路。
    余庆礼好歹是二十年的老民警,如今升任,抓人客套最有一套。半推半就间,徐暮枳就这么被抓了进去。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余榆行云流水地拿出拖鞋,又给客人倒上一杯水。
    她笑得咧开了嘴,想凑上去跟人说话,却哪知自家老父亲拉着人家聊工作聊政策,没完没了。
    人压根没功夫理睬她。
    她小嘴撅得老高,耷拉着脑袋坐在两人旁边,百无聊赖间只得点开平板,继续玩数独。可玩了会儿,又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直到开饭,多了个李书华,余榆更没了同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徐暮枳第二回来他们家做客吃饭。
    约莫是触景生情,李书华说起了以前徐暮枳来家里吃饭的事儿。
    那次也是暑假,余榆还在小学四五年级,小女娃正是欢脱的年纪,一放假便溜了人,说要和余博文哥哥划船去江中岛钓虾米。
    那时徐暮枳也刚来榆市一年,少年渐渐生动了些许,见着院里的叔叔阿姨,会开始主动打招呼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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