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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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你将会用一生来铭记的时刻。
    鲜美的葡萄果实,生动地在口中迸裂,像是骤然蹦上舞台的乐团主唱,开嗓即唱出雀跃全场的最高音。
    微酸的汁液,和着单宁细腻的重量,优雅地自舌苔上悄然滑过,如同配合无间的吉他与贝斯正编织出华美乐句。
    滋滋溅溢出来的烤全羊脂肪,也在这一口葡萄酒之中被乖顺地溶解:油腻口感骤然消失,只留下肉脂的香甜腴美,在牙齿与舌头间尽情地跳跃欢呼。
    这是一场味蕾被俘获的完美体验。
    它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从此就让你拥有了一对全新的感觉器官。而它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让你觉得有连串的鼓点在胸腔里沉声敲响,连血液都要为之沸腾——就像是孙维离家出走的十四岁,在音乐节现场踮脚仰头,全身心地被音乐的巨大浪流给击倒的那一刻。
    「这是什么东西?」狼吞虎咽的孙维,差点把自己的舌头连着烤羊肉一起落下肚里去:「你从哪里搞来的?」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油亮的十根指头,岳一宛飞快地向后撤出一段距离。
    「‘家园’,赤霞珠单酿。」他说,「是你们宁夏的银色高地酒庄出产的酒款。」
    孙维是葡萄种植农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赤霞珠。但“单酿”这样的专业术语就有些太难了,而“银色高地”和“酒庄”之类的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她唯一听懂的是,这支酒的名字叫“家园”。
    「‘家园’,家园。」
    叛逆少女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品尝一种带血的隐痛,又像是含住一枚与她血脉相连的宝珠。
    「真是个好名字,令人生气。」她说,「就像你一样。」
    「废话。」岳一宛回答她。
    那天晚上,他们俩喝完了一整支“家园”,又开了一瓶“阙歌”。
    同样是由赤霞珠葡萄酿造,与欢快热闹的“家园”相比,“阙歌”更像是一位艺术风格更加成熟的烟嗓歌手——高亢有力的转音,浓厚丰润的情感,大开大合,却又精巧细致。令人沉醉。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桌上只剩下了烤羊的骨头,与一些冷透了的残余菜肴。可年少的孙维与岳一宛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瓶“阙歌”,就像是围坐在一堆明亮的篝火旁。
    「哎哟我操,」她一边喝,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没有下酒菜,竟然连空口喝也都这么好喝。真是见了鬼了我!」
    岳一宛不太搭理她,只是自己默默地喝。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哦,这不还有两支呢吗!」孙维喝得上头,一把抓过对方带来的最后两瓶酒:「‘昂首天歌’……嘿,你也喜欢把好东西藏到最后啊?」
    「这两支最便宜。看不出来吗?」岳一宛嫌她喝得太快,「你!牛嚼牡丹。」
    哈哈大笑着,孙维从桌边跳起来。
    「你不是想租我家的葡萄园?」她一手拔开了“昂首天歌”的软木塞,一手拎起墙边的手电筒,「走走走,我带你去葡萄园里转一转!」
    十一月的宁夏山区,夜间的北风吹在脸上,痛得像是一连串的大耳刮子。
    就算岳一宛努力裹紧了外套,也只能勉强阻止凛风倒灌进领口,并起不到实质性的保温作用。
    但幸好,他们还有酒。还有那支“昂首天歌”。
    借着手电筒的光,两个各握一瓶酒的少年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没有人烟的寂静果园里。
    「我爹说今年收获的这茬葡萄,种得其实挺不好的。」
    孙维念念叨叨地前面说着话,也不管后面那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就是因为卖不出去啊,所以才要酿成酒。当然,酿成酒之后,就更卖不出去了。死循环,无解。」
    黑暗中,岳一宛突然停下脚步,俯身抚摸过一株株干枯的葡萄藤——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伸手触摸向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些藤都是要拔掉的。」
    孙维在前头道,「邻居都说今年的赤霞珠不好卖,早知道就应该种品丽珠,说这种好卖得很。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我不信。」
    岳一宛皱眉,口吻颇不赞同:「你们是年年都拔掉之后种新的?」
    「是啊,大家都这么干!」孙维说,「年年都种同一个品种,根本就卖不出去,那总得想点法子,换个能卖得掉的品种吧?」
    「而且我们这儿,冬天冷得很嘞!就算不去拔它,葡萄藤自己也会冻死的,根本活不到来年春天。」
    她很是奇怪地看了岳一宛一眼,「你这个人,想种葡萄,却连这事儿都不知道?」
    「首先我要指出,种植在寒冷地带的葡萄藤,可以通过埋土保温的方式来让它们安全过冬,我以为这才是种植葡萄的常识。」毫不留情地,岳一宛做出了他的反击:「其次,年龄较大的葡萄藤,通常能够结出质量更稳定且风味更浓缩的果实。一年一拔,一年一换,这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
    又是半支酒下肚,孙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连脚步都东倒西歪起来。
    「你这人说话好奇怪,」她嘎嘎大笑着指着岳一宛的鼻子,手电筒的光也一晃一晃地打在这位异乡来客的身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没种在地里过一天的葡萄,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我们更懂种葡萄的事情啊?」
    「我可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她大声嚷嚷起来,「别看我现在打扮得这么摇滚,我——」
    「我也是在葡萄园里长大的。」岳一宛抱起胳膊,「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你不懂。」
    孙维喃喃。
    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排排的葡萄架与田埂之间,她说:「我根本就不想种葡萄。种葡萄有什么好玩的?一点也不。」
    「我想唱歌!我想跳舞!」
    在田里大声嘶喊的声音,惊起了黑黝黝的一群鸟雀。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的嗓音嘹亮,一如过去十八年里,在葡萄田间高声歌唱的每一个时刻。
    「可是他们不要我啊!我只能回来!我回来了,我还以为——我原先总以为——」
    我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终归是随时都能回家的。
    可我的家,我从小奔跑到大的葡萄园,在这里纵容我唱歌跳舞过成百上千回的、容纳我的眼泪与欢笑与痛楚的家园,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没了呢?
    家园,家园。
    人世间,到底有谁能真正毫无牵挂地舍下自己的家园?
    「明明在以前,我从未觉得自家的葡萄园是什么重要东西……但一想到即将失去它,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感觉到像刀在割我的心一样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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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酒款列表:
    银色高地 家园 [干红]
    银色高地 阙歌 [干红]
    银色高地 昂首天歌 [干红]
    第45章 手中传火
    “后来我又投了简历,想去参加几个女团和练习生的海选,”孙维说,“结果全都惨败!连一个回信都没!给我气得嗷嗷的!一眨眼就又到了开春时节。”
    女酿酒师很是沉痛地回忆道:“虽然我那时候有在镇上的奶茶店里打零工吧,但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啊,家里的葡萄园转让不出去,难道就让它这样荒着吗?我左思右想,就觉得,要不,还是让我来试一试吧!”
    “虽然我爷爷和我爹都没从葡萄上挣到什么钱,但万一我能成呢?万一,我能酿出岳一宛所说的那种葡萄酒呢?”
    杭帆认真地听着她的故事,仿佛亲眼一捧火光的诞生。
    “然后,你就请岳一宛教你酿葡萄酒酒——是这样吗?”他问。
    孙维大笑,“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她向抱臂叹气的岳大师投以揶揄的目光,“但过程还是略有些曲折的。”
    十一月末是感恩节。假期一结束,岳一宛就飞回了法国继续学业。
    世界分明广阔而无垠,可在ines的葡萄园被岳家卖掉之后,他却自觉如失家流离之犬,再无一处可以容身。
    圣诞节,他没有回国。
    父亲给他发消息,问岳一宛要不要去度个假散散心,他只冷淡地说学业正忙。
    寒假,他也没有回国。
    爷爷给他打电话,训斥孙子不回家问候长辈实属没规没矩,被他用四种语言轮番臭骂。
    新学期伊始,岳一宛打开电子邮箱,在一堆法文与西语的邮件中,孙维的求助信分外显眼。
    「我记得你自称很懂种葡萄,」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要种葡萄,你教教我吧。」
    “我是拒绝的。”岳一宛赶紧声明:“不是,杭帆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算只有十六岁,我对自己的能力范围也是有客观认知的好吧!绝不会主动去干那些误人子弟的事情!”
    杭总监心虚地收起了吃惊的表情:“是、是吗?我原以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为人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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