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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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雨伯把捣碎了的草药抬过来,吩咐张隐:“把袖子撩开。”
    见此,祝清移开了目光,放下水碗,回屋睡觉。
    祝清刚脱衣躺好,房间门缝突然泄进一丝光,满满探进一颗小脑袋,朝祝清比划:“我想和姑姑睡。”
    祝清点点头,满满放轻脚步进来。
    她抱着枕头爬上床,躺到祝清里侧。
    祝清翻身面对她:“满满想不想念书写字?我教你写字读书。”
    满满用力点头。
    她拉起祝清的手,往她手腕上套了个草环。
    祝清摸了摸,草环粗糙,有些搓手,“这是什么?”
    满满比划道:“是草环。”
    她撩开袖子,细小的手腕上,戴着跟祝清一样的草环。
    满满:“这是阿娘教我的,衔草环定终身,我定了姑姑的终身,以后你就不用嫁人,不用离开满满了。”
    她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比划着比划着,突然就抹着眼睛,哭了出来。
    祝清忙把她搂紧怀里:“好好的怎么哭了?”
    满满哽咽着比划:“方才我听见阿爹阿娘说夜话,阿爹要去投军了。阿爹要走了,早知道我就给他编一个草环了……”
    难怪小丫头半夜爬过来,给她戴了一个草环,这是怕小姑姑也离开她呢。
    祝清叹息,感到满满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离开他们。
    以前她不知道,但被田令孜下令挖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她心中想的其实是,再也见不到祝家哥哥嫂嫂和侄女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握住过了,她就舍不得放开。
    上辈子她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朝穿越终于拥有,怎么就舍得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冲散?
    想起今日堂屋里的沉重,祝正扬投军的决心,幕府田令孜的压迫……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逼她站起来奋斗。
    在前世那种家庭都敢拼搏,祝家满满都是爱,却不敢拼了吗?
    她不能躺平。
    她要长成让枭雄们都忌惮的存在,护着家人在五代活下去。
    从此她只是祝清,与祝家人共存亡,再不是那个被家庭牺牲的爱娣。
    -
    掌书记院。
    厢房暗室。
    冯怀鹤端详着高高挂在墙壁上的张隐凌迟画。
    张隐,他上辈子最恨的人。
    冯怀鹤上一世见他,是在祝清的大婚之日,他穿喜红色的喜服,与祝清的嫁衣极为登对。
    这一世再见,是在凌迟画上,他的血染红了画中城墙,依然是显目的红色。
    冯怀鹤收回目光,专注望着手中木雕。
    他拿着尖细的雕刻小刀,一下一下,认真地刻画着木偶上的脸。
    慢慢的,祝清言笑晏晏的五官,显在了木偶上。
    冯怀鹤雕得逼真,祝清的衣衫褶皱,睫毛眼神,样样出神入化,栩栩若生。
    他在长姐膝下长大,不被长姐关注疼爱的那些日子里,便拿着家里的小刀雕木偶玩。
    久而久之,冯怀鹤便能将木偶雕得出神入化。
    暗室里数不清的木偶,尽数是从他刀下诞生的祝清像。
    最后一刀完工了。
    冯怀鹤宛如对待稀释珍宝一般,将祝清的木偶捧在手心里,低头去亲吻木偶小像的唇。
    两唇相碰,犹如真吻,冯怀鹤的桃花眼尾细细上扬,低笑出声。
    “我没救张隐,你不会怪我吧?”他挪开小像些许,对着她的脸说。
    木偶小像的脸蛋挂着甜甜地微笑,眼神喜悦,直直望着他。
    “想来你是不怪的,”冯怀鹤如释负重地笑了笑,指尖柔缓地抚摸过她的面颊,“不然你怎么会对我笑。”
    小像依旧在笑,看他的眼神灼灼。
    冯怀鹤缓慢仰头,再望张隐的凌迟像。
    仿佛,看见了前世张隐死的模样。
    燕云十六州之仇,将张隐推上了死路。
    无论祝清临终前如何苦苦哀求,冯至简都未曾施以援手。
    他恨张隐。
    十六州一事后,石敬瑭急需有人能顶上前,挡一挡万众愤怒。
    但张隐跑了,没人找得到他。
    冯至简为能杀了张隐,找了石敬瑭,要了一些人,前往晋阳,在张隐和祝清曾经的家中,逮住了张隐。
    那时张隐给祝清做好了灵牌,正在香案前给她上香。
    冯至简带人闯入,将张隐控制。
    张隐还未给妻子上完的香,散断熄灭。他怒目圆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家?”
    言罢张隐便反应过来,像是看垃圾一样盯着冯至简:“你暗中偷窥我们?”
    ‘我们家’三个字刺痛了冯至简。
    对张隐的多年的恨意,终于有了发泄之处,冯至简抓起张隐的圆领,把他提离地面,重重砸在祝清的灵牌上。
    灵牌应声落在张隐面前,他呕出一口血,尽数呕在灵牌上。
    未等起身,冯怀鹤抬脚,踩住了他的腰脊。
    “祝清是为你死的……”冯怀鹤的脚底用力碾磨。
    张隐已经挺直腰板数十年,拥有祝清,炫耀祝清,也足够了吧!
    所以如今,就该踩碎张隐的腰骨,就此将张隐折断,让他在自己面前,再也直不起腰!
    嫉妒催发出冯至简无穷的力量,咔嚓一声,张隐的腰骨尽断。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视线里,是祝清被他呕血污染的灵牌。
    他伸手,想把她抱在怀里。
    啪嗒!
    冯至简却狠狠一踢,灵牌飞出去好远,张隐再也够不到。
    “你娶她,却让她为你去死?”冯至简恨透了顶,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在他灭顶的愤怒中,张隐想起祝清离开的前一夜。
    他埋在祝清的颈窝说:“你别去见冯至简,你们斗了这么多年,他身边又有一个敬万道士,他会杀了你的。”
    “在长安最乱的那几年,是我与恩师朝夕相伴,”祝清的神思恍惚:“他不会的……”
    “就算他不会,那个道士也会。君主曾经的赏赐我都还存着,等我找个机会换成粮食,就带你躲起来……”
    “但十六州这件事,总得有一个人站出去的。”
    祝清说:“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人站出去,那个人只能是我。郎君,我去为你铺路,你做你的谋士,定要辅佐出一代明君,结束战乱,还给央央华夏一个太平盛世。
    “只要能结束战乱开出太平,怎样都可以,你可封官拜爵,也可另娶妻子,学一学嬴政,看一看刘秀,他们是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张隐声音颤抖:“你明明比我更出色,这些事该让你来做,是我站出去。”
    “若你做到了,你会被载入史书,青史留名。作为你的妻子,我亦能被后世提起。”
    祝清很清醒,清醒到心里泛起恶寒:“可如果这件事让我去做,碍于我的女儿身,史书要么不会记载我,要么会将我写成祝清先生。但我不想,我辛辛苦苦努力了一辈子,我要我、我们完完整整的出现在史书里。”
    “……”
    张隐从回忆里抽身,突然嚎啕大哭,顿觉腰骨尽断,牺牲爱妻,换来这个结果,一生努力尽数白费,再也抬不起头来,直不起腰来。
    起初冯至简仅仅是猜想,可听见张隐哭声,所有猜想都在无声中印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冯至简的邪火蹭蹭蹭烧上天灵盖,浑身都在发抖,“你一个三十几的大男人,会拦不住她一个女子去为十六州陪葬的脚?你就是懦弱,你怕死。故意默认,故意逃避。”
    张隐只是哭。
    冯至简去气得头晕眼花,抡起拳头朝张隐砸去:“倘若是我,我该为她死,尸身为她腐烂。
    “若我护不住她,我去挖坟,去开馆,让她的尸身陪我同住,在我身边腐烂,在我眼睛底下化成白骨,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再自我了结……”
    “那你怎么没有为她死,是你杀了她!”张隐哭嚎着反驳。
    冯至简咬牙冷笑:“因为你是个废材,你根本辅佐不出一代明君,结束不了战乱。放眼当今局势,除了冯道能与我比之,你们谁有本事?我死了,她的遗愿谁来完成?你?呵。”
    张隐呆滞,再找不到词句来反驳。
    怪只怪他平庸,能力不及冯至简三分之一。
    “她死前还在求我救你,但你配吗?张隐,我恨你,你怕死,我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战乱城下,百姓没有粮食,你妻子既已为十六州去死,你也该付出点儿什么,不如去做百姓的粮食吧?”
    冯至简阴恻恻地笑。
    他将张隐绑去给石敬瑭,献出奸计,令他悬于城墙,日日凌迟,血肉坠落,供给饥荒难民争抢,蚕食其血肉。
    这幅画,是张隐生命的终点。
    他死得惨烈,但冯至简的心中仍旧是说不出的恨,“张隐,我仍是恨你,这辈子我要你死得更惨烈,就是你死了,埋了,臭了烂了,我也要将你挖出来鞭尸,日日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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