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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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大的院子,这么渺小的人,祝清觉得,恩师就像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院子一样沉闷、孤寂,无声地矗立着,无力的存在着。
    祝清从未见过谁像他。
    祝清也从未明白过,为何冯至简不允许旁人进来,直到后来的某一日,她撞见冯至简将自己送来的甜花汤,随手倒进了盂桶中。
    祝清才终于明白了,因为冯至简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
    身为名扬天下的谋士,冯至简每一个想法都可能是绝密,可能会让他丧命的绝密,所以冯至简无法信任所有人,他关闭院门,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领地,也会倒掉所有来历不明的食物。
    冯至简其实也,从未信任过祝清。
    祝清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这让祝清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后来黄巢占领长安,她家破人亡,趁此机会她出师,离开了冯至简。
    她遇见张隐,嫁给了他。
    祝清想要辅佐新的君主,张隐为她引荐。
    张隐想要攻破中原,祝清为他提供情报。
    一开始,夫妻之间只有利用、猜忌,后来朱李争霸,战乱频频,他们共同进退,一起失败,一起胜利,病重时深夜里的一碗热汤,无数次的掖好被褥,无数次的默默陪伴,再冷的心都该靠近了。
    张隐不像冯至简,他信祝清,爱祝清,会让祝清走进他的生活。
    夜里,他会抱着祝清说想要她,与其他谋士打城府之战时,他也会跟责怪着说你还是太心软,更会笑,会哭,会闹。
    祝清拒绝不了这样的张隐,他的生命力强而温暖,从各个方面将祝清完全渗透。
    祝清珍重他,如今十六州被割,所有人都说是他们夫妻俩献的毒计,都要讨伐他们。
    包括冯至简。
    她可以为十六州去死,但张隐必须活。
    祝清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嫩黄色的迎春花,坚定地看着冯至简,道:“十六州跟我们夫妻没有关系。”
    啪——
    冯至简长袖一挥,桌上的砚台被他扫落,砸在祝清脚边四分五裂。
    祝清连忙后退,还没完全站定,便听见屋外响起一种微妙的声音。
    她跑到门边望过去,只见掌书记院的院墙上,密密麻麻趴满了弓箭手。
    未给任何喘息的时间,无数支箭矢破风射来,几乎在祝清站定门框的同一时间,刺进了她的胸口。
    紧跟着又是一波乱箭,耳边破风声簌簌,身上一阵盖过一阵的疼痛,不止是心口,祝清浑身都插满了箭,鲜血染红她的褙子、裙衫。
    祝清无力跌倒,趴在廊庑下,看见自己的鲜血,顺着青石台阶缓缓流淌下去。
    眼前出现一抹灰白,佛家檀香扑入鼻息,祝清头顶响起那个道士的声音:“孽女,如果不是你害得至简误入歧途,他的成就本该更上一层楼。我大唐有你如此,实乃悲剧。”
    祝清喉咙里全是血沫,她呛着,说不出话来,也不明白,道士所说的害冯至简误入歧途是什么意思。
    但祝清明白,他不像祝清见过的那些道士和尚,面对生命有尊仰,会有一句阿弥陀佛,他只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脚步声便远去,连带着院墙上那些弓箭手,也都默默隐匿。
    祝清无力地眨眨眼,感到热泪滚下眼角,她看着蔚蓝色的天际线下,嫩黄色的迎春花迎风摇晃。
    耳边仿佛又响起夫君温润的担忧:“十六州被割,万众愤怒,你此行一去,恐怕冯至简会取你性命。”
    “当年我四处求学,没人肯收女学生,是他收了我。我与他在一起相伴五六载,师不弑生,虎不食子,我相信他。”
    “但……”
    “若他真的杀了我,你就当,我是为十六州百姓而死,你就当,是把我还给了他。毕竟若不是他肯收女学生教导我,让我可以走上谋士这条路,我也不会遇见你。”
    “……”
    “咳……”祝清口中喷出血沫,染红了地面青砖,她用力抓住一片摇曳到眼前的衣角:“先生……”
    慢慢的,衣袍主人蹲下来,低眸俯视她,咬牙质问:“你是不是在为张隐去死?”
    冯至简捏起祝清的下巴,逼她抬头对视,语气憎恨:“你曾在长安,他在晋阳,朱李争霸,你起先站朱,他站李,你们立场不同,难道不该是互相猜忌、憎恨着利用着过一生吗?”
    他冷笑出声:“怎么你这姻缘,却做得情比金坚,万般惹人厌恶。”
    “……因为先生从未让人走进过你的生活,你自然不懂。”
    “我是先生,你是学生,一直都是,学生,凭什么说先生不懂?”
    祝清不想争吵,她快没力气了。
    祝清只说自己的:“求先生,为我救一救张隐……咳,”
    她咳出的鲜血,落在冯至简的手上,在他掌心里聚起一滩血水。
    冯至简盯着她满是鲜血的嘴角说:“从你嫁给张隐后,一直在跟我作对,你用在我这里学到的本事,跟我斗得要死要活,多少次你让我陷入困境,让我被我的君主怀疑,险些丧命。你对付我的那些毒计,都是张隐教唆你的,是不是?”
    弥留之际,不愿争吵,祝清仍旧只说自己的:“先生还记得吗,我爱美。我这么爱美,你怎么忍心用这种方式杀我,浑身都是血窟窿,多丑啊,都怪你,你得补偿我,就请你去救一救张隐吧……”
    “你为什么喜欢张隐?同为谋士,他籍籍无名,我名震江北,你怎么会喜欢他?”
    “从我出师嫁人后,我们就开始争,斗了这么多年,你的人在晋阳找到我时,我本来不该相信你的,可我还是来了,因为不想再跟你斗了,我本是想来跟你握手言和的,就连张隐说,你可能会杀了我,我还是背着他来了,因为我相信我的恩师……”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
    祝清脱力地躺在血泊中,再无气息。
    冯至简托着她无力的脸,出了很久很久的神,他感觉到祝清的温度在渐渐流失,很想抓住点儿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去多久,冯至简疲倦地松开祝清,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张隐,我不会救。我恨他。”
    冯至简与祝清一起生活过的庭院葱郁,被她的鲜血洗为红色。
    后来的几十年里,冯至简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天际很蓝,早春的阳光特别温暖,晒得人晕乎乎的,直想哭。
    手刃门生,似乎就受到了佛祖的惩罚,冯至简一夜之间重病不起,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几岁。
    他被困在道士那至忠至孝至义的枷锁里,不敢自我了结,只能缠绵病榻,苟延残喘,后半辈子的时光几乎都是在病榻上渡过的。
    他变得暴躁易怒,但不愿喝药,每一日都渴望病死最好,可佛祖在惩罚,就是不让他死掉,要他在病榻上,和失去祝清的痛苦里,日复一日麻木而崩溃地活着。
    因为道士的教导,冯至简无法放开肩上的责任,他抱病辅佐一任又一任的君主,看着政权一再更迭,可就是没辅佐出哪一任君主,能够开出他和祝清都希望的盛世。
    在外,冯至简只是个冷漠了点儿的病人,他依旧智谋无双,城府深重,是多方枭雄都渴望能得到的谋士。
    在内,冯至简抱着祝清留下来的衣裳入睡,对着她的画像自//渎,他觉得自己恶心,可是他真的不知还能怎么办,他控制不住,没有一日不想念祝清。
    即使每一日都在想祝清,可时间流逝,她的模样还是在冯至简的记忆里慢慢泯灭,画像也变得模糊。
    几十年乱世一过,冯至简慢慢老了,也记不起祝清的模样了。
    年近百岁,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老了,尽管很用力回忆,可就是想不起祝清的模样。
    冯至简无法忍受,那么在意的人竟然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下,流散在记忆里,他一定要在死之前想起她的样子。
    要见一面。
    显德六年,年过百岁的冯至简提起铁锹,来到祝清的孤坟前。
    他守着这座坟过了半辈子,如今终于要和里面的人见面了。
    可是,冯至简老了,没有什么力气去挖坟。
    风雪下了一整夜,他挖到半夜,就没了气息。
    坟才掘开三分之一不到,白发苍苍的冯至简跪在坟前,在风雪里僵成了冰雕。
    -
    远处的夜空里绽放出绚烂的新年烟花。
    “愿与祝清,再见一面。”
    他的遗愿,随着烟花一起落在了佛祖眼前。
    这一年是显德六年,暴雪夜,同年,赵匡胤建北宋,建隆元年始。
    长达数十年的乱世终于结束,冯至简一直在等的盛世终于要来了。
    但他没能看到。
    他的一生,只看见了众生疾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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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府:谋士们的办公点
    掌书记院:幕府曹司的一个分部,专门给高等谋士办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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