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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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九顿了顿,回头笑道:“行啊,恨我吧。”
    那正是他的罪。
    所有被罗浮屠“教养”过的人,他不分青红皂白,一应抓来,让他们再次与亲人痛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肝肠寸断。
    抓来后该杀的杀,剩下那些没有犯事的人,无处安置,就关在罗浮屠的窝点。受害者对这个地方痛恨至极,却致死不能离开,生下来的孩子必须送到外面,死生不复相见。
    吕九没回岑家,没回海都,也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没有再出去过。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咒骂,什么不堪入耳的恶毒话都有,从早骂到晚,不带停歇。
    以防他被人打死,岑家给他贴身安排了两名保镖,但防不住那些人对这里熟悉至极。
    有时候吕九能从饭里吃出钉子,扒拉出丝丝缕缕的毒草,有时候米缸会钻出毒蛇,门口藏着捕兽夹,有时候房子会半夜起火。
    每当路过村镇门口,无数人幽暗怨憎的目光投射过来,吕九仿佛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一句话。
    ——你若不死,我们死也不能瞑目。
    只是恨也好,痛不欲生也罢,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村人不愁吃穿,需要什么,看守的官兵会帮忙采买,但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闲是闲不住的。
    吕九警惕心太强,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死,干脆拿起锄头,开辟农田,种上蔬果。有人则摆起戏台,玩起马戏杂耍,加上他们轮番当过戏院的台柱子,演绎唱曲那是信手拈来,渐渐的也成了风气。
    人当真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在他们被抓回来的第六个年头,损毁的房屋被陆陆续续修缮好,田里满是丰茂的农作物,一些人家养起了鸡鸭猪,还有耕牛。
    每逢节假日,村人便会一起过节,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言笑晏晏,吃肉喝酒,兴致上来便蹿上台,接腔搭戏,一时间荒凉阴森的村镇,竟也变得热闹非凡。
    这一年冬至,岑家舅舅也来了。
    六年不见吕九,见面时他几乎认不出人,只因吕九的身上再看不出往日矫健挺拔的英姿,消瘦得不像话,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这人的嘴还是一样的讨嫌,见岑家舅舅不开腔,挑起眉头,咧嘴调侃:“见谅见谅,不知都督有喜,忘了备礼。”
    岑家舅舅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自己圆滚的大肚腩,立马明悟“有喜”是什么喜,顿时脸黑如阴云,一巴掌抽在吕九的后脑勺。
    他也没怎么用力,但吕九却好似站不稳,忽地往前栽倒,趴在地上岔了气,咳得昏天黑地。
    官兵过来搀扶,吕九挥手将他们一把推开,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额上直冒冷汗,撑着地面的手掌直发颤,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
    岑家舅舅一惊,忙将他拽起来。岂料吕九刚站稳,便捂着胸口唉哟唉哟地喊痛,跟他装可怜,闹着要讨酒喝。
    岑家舅舅当他刚才也是演的,满脸黑线地丢开他。但吕九这人脸皮厚且恬不知耻,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五六七八九十遍,终是叫人烦不胜烦地松口。
    两人坐在一处屋顶对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欢声笑语的村人。
    岑家舅舅看着村人那边的热闹,问他:“想喝酒,怎么不找人给你送来?”
    吕九漫不经心:“我要是在这里喝醉了,大概会一醉不醒,况且酒多贵啊,省下来能买不少粮食。”
    岑家舅舅知道吕九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供养了村民,又问:“你还剩多少钱?”
    吕九闻言,眼睛一亮,摊开手伸过去:“没多少了,早知道都督财大气粗心地善良,可有心资助一点?”
    岑家舅舅往他掌心盖上一巴掌:“滚。”
    吕九甩甩手:“真小气。”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会郁郁寡欢,如今看来倒是活得自在悠闲。”岑家舅舅抿一口酒,意味不明。
    吕九一顿,挑眉:“听您的语气,似乎不解气?”
    岑家舅舅没吭声。
    吕九又问:“您还恨我么?”
    岑家舅舅反问:“恨你有用吗?”
    没有否认。
    吕九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说得也是。”
    那两名贴身保镖,只在他快咽气时才出手。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禁?
    岑家舅舅没喝几口便走了,吕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问:“都督!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住这群人?您知道的,他们若是逃出去,一定会惹出天大的乱子和麻烦!”
    岑家舅舅走得干脆,头也不回,更没有应声。外面战火四起,时局又乱,这里不是他的辖地,待久了恐惹人忌惮生疑。他最多派人驻守,没有那个闲工夫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
    也可以说,他还是放不下心中的芥蒂。
    方才吕九想问老爷子他们的身体状况,被他屡次打断,明摆着不想吕九再和岑家扯上关系,这次来只是单纯看这个拐子的孽种死没死。
    吕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喝酒。
    他喝了很多,岑家舅舅临走没有吩咐,保镖们也毫无顾虑地拿给他。
    最后酒瓶子堆满屋顶,又顺着砖瓦滚下去,月光下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吕九听到声响,浑身一震,醉眼惺忪地回头看了看,招来保镖,让他们带他下去。
    他站在地面,环顾四周。周围寥无人烟,凄清空寂,和远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骨瘦如柴,瞧着快要咽气,忽然很想去河里看看那头鲸鱼。
    吕九这样想,便也就去了,他向来任性妄为。
    地方比较远,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目的地,出了一身汗。河边泥沙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保镖手里有枪,但架不住一群人一拥而上,被制住的时候,他们连枪都来不及掏出来。
    “去死吧!”
    伴随这声满是快意的大喊,吕九被几双手争前恐后地推进了河里。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伸手扒住河岸边,只是手指无力打滑,抓不太稳。
    冰冷的河水汹涌地拍上后背,盖过口鼻,吕九止不住地呛咳。忽然手指传来剧痛,他抬眼,透过翻涌的水浪,瞧见碾住他手指的几只脚,还有几张满是仇恨的脸。
    刹那间,吕九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蓦然大笑,松开手,任由自己沉入河底。
    河下没有鲸鱼,只有一团腥臭的尸堆,尸堆中探出几只白骨森森的手臂,随水流摇曳,将他往下拽。
    ……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动人婉转的戏腔。
    那声音笑着,慢不着调地轻唱。
    “*记不起,从前杯酒……”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
    同一时间,红阴剧院。
    谢叙白的精神体虽在戏中,但也有部分识念留在戏外,警惕系统的卷土重来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一股强大的气息将剧院包围,他立马察觉,主意识回归本体,扯眉看过去,却不曾想,会看到宴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谢叙白入戏八年,忍不住晃了晃神。下一秒他快速回神,下意识问:“你……这么晚了,宴总怎么过来了?”
    听到他的称呼,宴朔皱了皱眉头,想让他改口又找不到由头。
    宴朔转头看向戏台,又或者说“看向”整个红阴古镇,不咸不淡地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偷走了盛天集团的秘书,工作积压没法进行,好几个部门经理都找到我这投诉,吵得不可开交。”
    语气相当不悦冰冷,每一个字音落下,都叫古镇震了又震。
    谢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并且好几个月都在“出外勤”,没有去公司报道,略感心虚地扶了扶金丝眼镜。
    但宴朔看上去不准备追究。
    谢叙白在金丝眼镜的回蹭里定了定神。
    这场戏临至终了,也没有讲明吕向财为什么会被困在盛天集团,吕向财本人似乎也没有印象。他略一停顿,恳切地问:“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吕向财被困在盛天集团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出自《金缕曲词》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152章 有人吗
    听着谢叙白愈发礼貌的敬语,宴朔扯眉瞥去。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红阴古镇通过溢散的力量波动,能清楚地感知到祂的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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