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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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的。”他一听,笑得爽朗,“我今天的安排就是陪你。”他低头看我,“等你也算陪你。”
    “谢谢。”
    车子发动了,缓慢而无声地行驶在冬日昏沉的暮色里。
    “他很帅。”高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是越老越有魅力的长相。”说着皱皱眉,“就是看起来太精明,也太强势,说一不二的男人大多不好相处。”
    他转头笑着看我,“但你们看起来相处了好多年。”
    “他以前……也不这样,还挺有意思的,刻薄归刻薄,但会注意着保护你的自尊心,反倒有种市侩的幽默感。”我笑着跟他打哈哈:“现在年纪大了呗,更年期,开始见人就咬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都到了这个点,就一起吃了顿晚饭,记得是一家西餐厅,我点了牛排,他只点了沙拉,说晚饭要少吃,他吃饭一向很安静,我不必跟他说什么。
    但秦皖说了他那么难听的话,我有难以言说的愧疚,所以席间刻意跟他说了好多话,问了他一些婚姻法和财产法的问题,他一一解答,详略得当,但都点到为止,我隐隐察觉到他的不悦,这种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拒绝感,我在张寄云身上也感受到过。
    说实话我厌恶这种感觉,他和张寄云都让我感到沉重,所以那天之后我很久没接他电话,过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再回个微信,说我在开会,或者在忙,他便也不再打电话来了。
    年底的时候出现了第一批坏账,因为几家公司倒闭了。
    对银行来说,年底是最不能出幺蛾子的时候,我和我领导还有同事们大大小小挨了五六场批斗,大男人一个个长吁短叹,营业部楼道里每天都烟雾缭绕,呛得人鼻涕眼泪一把抓。
    但对我来说其实还好,我有预期,在我的认知里普惠贷款没有坏账才不正常,所以我很奇怪他们竟然如此崩溃。
    坏账就拿房子还呗,我手里两家公司的法人都认栽了,乖乖把房子拿出来,只有一家除外,法人老婆是我见过最泼辣且不要脸的人,抱着她老公的抑郁症诊断书,像抱着遗像一样往他们家客厅一躺,说我们有本事把她抬走。
    “你们再逼我们,我老公就跳楼!”
    好家伙,她怎么不说她自己跳楼呢,这是把她老公顶到杠头上,不跳不行了属于是。
    行里眼看着这样不行,不能再逼了,到时候真弄出人命来,新闻媒体再添油加醋一番,说银行“暴力催收,罔顾人命。”某些人的乌纱帽可就要没啦。
    所以这笔坏账“就先这样,过了年再说。”
    那一段时间我依旧忙碌得没个停的时候,忙着挨批,忙着干活,坏账不足以让我崩溃,让我崩溃的是一封讣告。
    “李女士。”律师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李月白女士,李清漪女士在遗嘱里要求我们把这封信和这份房产赠与……李月白女士?”
    他张着嘴看我的脸,再看看站在我身后的领导,沉吟片刻后简洁明了地说:“李清漪女士位于长宁区的这套房子现在属于你了,李月白女士。”
    “哈!”我笑了,隐约听见几声抽凉气的动静,我想他们一定是觉得我高兴疯了。
    可我只是在看李老太的手写信:
    “小李要好好睡觉,
    爱你的老李~”
    “真好意思啊老太婆。”我笑着扇一扇那轻飘飘的一页纸,连一点老太婆的味道都没有了,“凌晨两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点点呢?”我抬头看着律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接她?”
    “李清漪女士的爱犬有其他人继承。”律师说。
    那天晚上我又找着一个好地方,上海真不愧是魔都,一到半夜什么都不如酒吧多,我挑了一个最大的,这地方我感觉应该没有人管我喝多喝少,就是有男的老在我跟前像臭苍蝇一样哄哄乱飞,我清楚记得我扇了某一只苍蝇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转陀螺,清脆的声音震得我自己脑瓜子都嗡嗡的,然后保安啊酒保啊都扑上来拉住我,之后我又喝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反正酒水单从第一个喝到倒数第三四个吧,好像来了那么点飘飘欲仙的感觉,我就拿着包走了。
    但我感觉那天我没发挥好,因为我出门就吐了,头抵在人家酒吧复古腔调十足的石库门墙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太不雅观了。
    我一边吐一边感觉脑瓜嗡嗡地震,震了半天才发现不是我的脑瓜震,是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在震,震感一路顺着胳膊抵达大脑。
    “喂。”
    ……
    “喂!”
    “你喊什么?”对方吓了一跳,语气不善,我还隐约听见几声狗叫。
    “你在狗叫什么?”我闭着眼抵着墙问。
    “……又喝酒了?”
    “不说挂了。”
    “你什么态度!”
    我懒得理他,拿下手机的时候听见那头呲啦呲啦的,再拿起来听,狗和他都在叫:“好心好意关心你一下!真是拎不清!”
    我拿着手机不说话,过一会儿他又自说自话起来,语气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乱晃什么?你人在哪里?”
    见我不回答,他沉默老半天,接着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压力不用太大,没关系的,你现在遇到的都是小事,连烂摊子都算不上,就算是再大的烂摊子我也能给你兜……”
    “去你妈的,关你屁事。”
    我挂了电话,闭着眼酝酿下一波吐意,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我眯着眼看清楚了才接。
    “喂。”
    “月白?”
    “嗯。”
    “你还在外面吗?我听周围很吵。”
    “嗯。”
    “我……今天在这边,你不回来吗?”
    “我要回家,喂猫。”我闭着眼,头抵着墙,一个劲儿往下呲溜。
    “……没关系的。”他说,“我睡得晚,我这几天都在这边。”
    “哈!”我张着嘴笑,大口呼吸,呼出一片白雾,“你在这边干嘛?你家翊文呢?你天天往这边跑,你家翊文不生气吗?”
    过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挂了,他才笑着说:“是啊,都快要被割裂成两半了。”
    我挂了电话,失望地发现我吐了以后清醒了,好容易才有的飘飘欲仙的感觉越来越淡,我只好拖着包回家。
    四眼一看见我就扑上来狂蹭我,用小脑袋顶我的手,意思让我摸他,并且大方地翻出肚皮给我摸。
    我给他开了一个超大的鲜肉罐头,衣服也没换,蓬头垢面地坐在鞋柜上看他“喵呜喵呜”地吃,一直看他吃完,留了一盏灯给他,站起来拖着包出去。
    我下楼很顺利地就打到了一辆车,报了高穆家的地址,开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我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蹭着石灰墙挪到五楼才想起来有电梯,按了电梯到十三楼,敲响了他家的门。
    敲到第三下他来开门了,穿一身绸缎睡衣,立在门后,夜色里皮肤苍白,头发乱蓬蓬的,像戏园里疯了的戏子,一双桃花眼空洞凄惶地望着我,仿佛在等我的这段时间里他就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转而又泪眼婆娑地颠倒着唱:“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我,我脑子里像有一层雾,软绵绵的,依稀感觉那软绵绵的温热的触感从眼尾到脸颊再到唇角
    “你哭了。”他说。
    “嗯。”我看着黑夜里都惨白的天花板,那触感从唇角到脖颈,再到锁骨……
    “你也哭了,你脸是湿的。”
    “嗯。”他把脸埋在我脖颈点头,温热的鼻息濡湿我的发丝。
    “人真是。”我说。
    “我可以让你不孤独。”
    “你真好。”我笑着伸手抱住他,“我最喜欢你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我没有和女孩子过。”他脸埋在我锁骨,呼吸急促,“你教教我。”说完打横把我抱起。
    我像一条失去重力的鱼一样游进卧室。
    “他对你不好。”他覆在我身上,我试着向他敞开身体,抚上他的背,我惊奇地发觉他骨骼和皮肤都很柔软,比秦皖软多了,但有一处很硬,烫而濡湿,我脑子里雾蒙蒙的,觉得奇妙。
    “你把他忘了。”
    他握着我的手,引导我隔着柔软的丝绸抚上那处奇妙的地方。
    我想起小时候那一箱子玩具,都是女孩子爱玩的芭比娃娃和过家家厨具,他两只肉肉的白嫩的小手遮住盖子,奶声奶气跟我说:“一次只可以玩一样,等下次来再玩。”
    等我下次去,他就是这样抓着我的手抚上他那一箱玩具里的泰迪熊或者芭比娃娃,说:“今天要玩哪一个?自己挑吧!”
    我们都是欠缺攻击性的人,被欺负的结果是我变成一个冰冷的人,而他依旧是一个温柔的人,永远笑笑的,前一秒被大哥哥推搡,后一秒看见我了,也还是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故事,因此我格外地心疼他,此时此刻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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