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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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心中将全局过罢,知李铖安入京确是千载难逢之机,局势既启,她和戚宴之不动也得动了。
    次日清晨,高嵘在卫所遇上戚宴之,戚令顺势一提:“不如一同去看看那病秧子。”
    高嵘静静望着她片刻,目光冷锐,终是淡声道:“你我朝中人谈事,何必让非官身的在场。”
    此话听来冷漠,似是刻意侮辱贬低,戚宴之却知,这恰是一种极深的掩饰。他不愿这场背信弃义、血债成局的权谋事,将他和祁韫这段朋友之情一并拖入。
    他宁愿这是一局朝堂事,源自她戚宴之之手。如此一来,便只是权势博弈,而不是朋友相负。
    这个年,李钧宁和晚意过得十分畅快。承淙、流昭皆在,四人结伴而行,逛街、跑马、掷骰行令,无事便闲游郊野,有事便商量着怎么把租来的宅子布置得更像“咱们的家”。
    新年二人互送了礼物,李钧宁给晚意的是她亲手猎来的上佳白狐皮,晚意赠她的是一整套亲手缝制的贴身衣物,料子轻软却极柔韧,针脚细密,自是考虑她常年骑战、行动方便。
    这日四人又一同上街挑元宵灯饰,说说笑笑,满手花样。
    承淙吵着一定要红灯结彩、好好热闹,流昭又说不如挂几串爆竹,“等老板来吓她一跳”。祁韫已能短时起身,明日便要接她来新宅静养,众人兴致更高,几乎把整条街都翻了个遍。
    晚意垂头细看了一阵货郎摊上的针线,勾得脖酸,忽听街角动静。她抬眼,正见有人从卫所侧门出来,身着武将常服,未束甲胄,是李铭靖。
    他步伐从容,唇角带笑,看清这边四人后,神情半明半暗,目光像是无意一掠,却分明对上了晚意的视线。
    下一瞬,他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意味难辨的笑,缓缓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那一眼叫晚意莫名心慌,却也说不上为何。
    次日祁韫乘车入宅,还真放了一串响鞭,车一停稳,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轮番搀着扶着,又搂又抬,口呼“元帅归来”,惹得她哭笑不得。
    这顿接风宴把城里的熟人全都请来,倒有半桌是赫赫武将,连李铭靖也在座。
    他还一反常态,原本是趾高气扬谁都不放在眼里,对祁韫却是十分亲和、“一见如故”,最后干脆坐在她身旁说话。
    祁韫暂时摸不准他脾性,一如既往以茶相陪,倒也天南地北聊了一大篇。
    如此过了元宵,朋友在侧、爱人在旁,一切热热闹闹,晚意只觉日子好得不真实。可她也不是全无察觉,那李铭靖总往家中探望祁韫,一时请名医,一时送秘药,连珍贵山货都一车一车送来,说是请“南方亲朋”尝尝风味,怎看怎么奇怪。
    她的预感是对的,年刚过完,李铭靖就私下向祁韫提出:他要求娶晚意。
    这些日子,祁韫已能坐在椅中见客,这日便是在卧房相连的小客室听他谈。
    虽说世有风气,男子交好,以姬妾赠人也属常事,为攀附权贵,商人们更擅长此道。但无论如何,这话若真出口,多少还是要讲点情分、知些分寸。
    主动索要旁人爱妾,也实在太无礼冒犯,何况他和祁韫不过半个月的交情,连朋友的边儿都摸不着。
    此话不堪至极,祁韫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铭靖也知于礼不合,笑着补上一句:“祁爷心里定要恼我唐突。却不知,我是替小妹来求亲,哪里是为一己之私?”
    他说着,似还嫌不够,又叹了口气:“祁爷在外奔走,为国尽忠,或许后宅之事顾不上细察。”
    “此事在锦州已传了些时日,众人都道小妹身为军中将领,战事当头却儿女情长,颠倒阴阳、迷了心窍。话说得难听,传到父亲耳里,义州相见那夜,私下狠狠训了宁儿一通,军法也没少罚。”
    “我这做哥哥的,能为她做的本就不多,怎忍心看她名声尽毁?反正我自己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了。若晚娘子能入我外宅,与宁儿一道,至少名分上有了着落,风言风语也能止住。父亲若知道是我出面,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有时竟也演出几分兄长的体贴。
    祁韫垂眸片刻,开口却仍是淡声含笑:“将军这番苦心,果然殷切。不过,此事终归要她二人情愿才成。宁将军那头,自是将军你来过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含了十分巧劲。她从没有正面回应她和晚意的关系,始终留有余地,且将最难的题抛回给李铭靖,李钧宁当然一点就炸,这事便自然搅黄。
    至于李铭靖此举的背后心态,祁韫自是一眼看穿,不过是嫉恨李钧宁锦州一战威名赫赫、人人称颂,要借此激她失态。
    李钧宁接受了,日后晚意便是她亲兄的姬妾,再来往一寸,便在“颠倒阴阳”上更添一桩“悖逆人伦”的污名。
    若不接受,那便坐实她情根深种、爱慕风尘,连女儿家该有的分寸都守不住,人都没脸做,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
    听祁韫如此说,李铭靖仍笑得从容,点头应下,拱手告辞。那架势,好似真是为妹妹打算,更信得过她这位“好友”定会成全。
    他走后,祁韫少见地长久坐于椅中,不言不动,直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福送药进来时见她托腮垂眸,还以为她睡着了。不料祁韫照旧警醒,抬手将药接过,一口饮尽。
    李铭靖回住处后却大摇大摆、悠哉悠哉,只派下仆往李钧宁处告知一声。
    彼时小将军正在营中视察军马与粮草,闻听简直目瞪口呆,没法相信那人口中话语。那下仆机灵,知她怒上心头自己必要遭殃,早跑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路风驰电掣往李铭靖处寻仇,下马即拔刀,将他室内桌案一劈两半,李铭靖这才慢悠悠自内室走出。
    李钧宁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得目眦欲裂,却死死咬牙忍住,没一刀捅了他。
    李铭靖似笑非笑,丝毫不惧,反而缓缓道:“宁儿,我是为你好,诚心诚意。你不信?”
    他说着用手比划比划脖子:“那就一刀砍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感受到她浑身颤抖,是怒、是恨、是羞愤,更是穷途末路、无法可解的软弱无助,李铭靖笑意更深几分,掰开她手,任她在原地怒砸一室陈设。
    在极端愤怒之中,小将军竟还能守得住理智,没有出口一句话。
    她无法认下这个“嫂嫂”,更没有理由阻拦兄长纳妾。
    她连一句“她是我的”都不能说。
    第211章 生门
    此事过去了整三日,祁韫本就伤未痊愈,越发避不见人。晚意要如常来伺候她上药换洗,却被挡了回去。
    高福立在阶下,一脸尴尬愁苦,只说:“二爷心情不爽,这几日谁都不见。”
    承淙、流昭两个热闹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三天两头在她窗下叫嚣挑衅,甚至拿正事来当敲门砖都敲不开她这门,只好请出大杀器——承涟出马。
    谁成想承涟不需做什么,只抬声唤她一句,再轻轻一敲,门就开了。气得承淙、流昭在后头直跳脚,正要一拥而入,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掩了门,独自缓步入内。屋内药香浓重,窗扉紧闭,倒无颓败之气,反有她身上那种一贯冷冽的香味。
    祁韫衣容整饬,坐在一把摇椅中,裹着层层软毯半倚半靠,偏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
    听承涟走近,她无声回望,目光清冷失神,隐隐还带泪痕。
    不等承涟开口,她便垂头一声唤:“哥。”那声音,听来像极了跋涉千里后的疲惫归人,透着筋疲力尽的倦。
    承涟心下也又痛又软,知她性如孤狼,受伤宁可独自躲起舔舐也不肯人前示弱,如今愿意开门,又主动唤人,已是到了撑不住的地步。
    他仍是笑着一抚她肩,坐进旁边椅中:“有何难解之题,咱们一同想办法。”
    祁韫三言两语把李铭靖的无理要求说罢。承涟听着,第一反应却是:这并非她解不开的难事。真叫她乱了方寸、躲在屋里避人三日的,只怕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霎那间,朝廷宣召李氏父子入京而李桓山稳坐辽东不移;李铖安虽已领封,陛下却以“留京听用”为由,将其安置在身侧,迟迟不准离京;李铭靖与李钧宁“夺锦之仇”……半年来种种在他脑中通盘过了一遍,这才渐渐明晰。
    他又思索片刻,缓言一句:“你所锥心刺骨的,不在此事棘手,恐怕是你心中已有谋算,却不忍下手。”
    这一语叫祁韫登时泪如雨下,心痛加伤痛,痛得她张口掩面,气喘不止,几乎要从椅中栽下。
    承涟赶忙上前将她扶住,祁韫却攥住他衣襟,艰难说出:“我……在此事上竟还想着……如何利用、做局、算计。我……我竟在算计她,算计他们……所有人……”
    “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算计到死……”她嘶声哽咽,“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为瑟若,是为瑟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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