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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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卯时不到。”他低声道,“再睡会儿。”
    荇娘迷迷糊糊应了声,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汪贵却已悄然起身,丫鬟们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他洗漱,替他套上贴身软甲,再披上外袍。
    用过早饭后,他踱到檐下看海。连日阴雨,海水浑浊泛黄,远处雾气沉沉,连船帆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里是他的岛,大晟国边界的小小地盘。荇娘、干儿子冯在川,还有几个心腹住在这儿,其余人散在周围的小岛上。十年了,他们仍不习惯。冯在川总念叨中原的繁华,荇娘梦里还会说江南的软语。
    汪贵嗤之以鼻。天地对谁都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倭人的地盘又如何?银子、刀兵、权势,哪样少了?偏他们矫情,十年都改不了这毛病。
    他眯眼望向雾海,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该抵达的货船,不觉又想到最近纷乱的局势。
    褚一横吃里扒外,坏了他给白水岛大名贺寿的大事。那尊断眉金佛至今仍扣在纪四手里,双方心照不宣,无非等地盘与势力先震荡出个输赢来。纪四是在等大名生辰逼近、他汪贵火烧眉毛之时,再来坐地还价。
    这原本也不难应付,叫冯在川替他上岸联络便是。谁知这小子偏巧最近打着“拖延招安谈判”的幌子,竟与那谷廷岳眉来眼去,托词留在浙江十来日。
    他更仗着“孝敬干娘”的名义,私自买了大批秦淮胭脂水粉、衣裳珠宝送来岛上,哄得荇娘心花怒放,整日缠在他耳边轻言细语:“招安也挺好嘛,回去了就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好?汪贵冷笑。荇娘不懂事,冯在川却未必糊涂。那一纸“招安”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官府手里的玩物,随时可以翻脸。
    若无他这十年打下的基业、航线通达南洋与倭地,如何换得他们允诺的海外特许?他不是替谁卖命的海盗,是真正做得出买卖的大通商。
    手下递上一封信,是漕帮纪四写来的。信中言前番那趟镖多有误会,“错处”已追回,请汪船主岸上一晤。
    这话汪贵看过就丢,真情假意,不值一哂。他的目光却停在信末那一行字:“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他眼皮一抬,眸光冷了几分。
    第44章 两根横木
    “两根横木,走来一口火罐。听说搁下那罐子,海水都不太平。”
    两根木,“走”之底,便是“梁述”二字。一口足以搅浑东南海面的火罐,指的正是朝廷新制的改良弗朗机铳。此事梁公早已派人向他打过招呼,言明自会有人送来,他只管收货,价钱归他与来人议定。
    汪贵纵横东南十年,自然不靠手下那几千人撑场面。他与南直隶、浙江每任巡抚、总督,乃至地方小官,早打点得清清楚楚,每年三分之一的进项砸进去,才能换得朝廷不动刀兵。梁公不仅不剿他,反要留他牵制小皇帝,汪贵心知肚明。
    做土匪的,哪有不爱军器的?况且是这等新制火器,正规军都不一定能用上,偏叫他用,足见梁公器重。卖军火的钱梁公看不上,他汪贵却不可少给。
    只是这批货迟迟未至,联络中间人又始终未现——梁公行事向来干净,绝不会留下把柄,他也不知那中间人是谁,只得耐心干等。
    纪四怎会知情?一个念头在他心头隐隐成型。
    汪贵望着海,指尖敲着窗棂,一敲一顿,直至掌灯时分,方道:“备船,七日后上岸。”
    ……………………
    纪守诚踏进院中,正见弟弟纪守义与帮里的连缺对练。
    弟弟一柄劈山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势如雷,步踏龙虎,浑身上下透着股蓬勃狠劲。连缺却持木剑应对,身形沉稳内敛,剑势似松似云,步步不离,看似险象环生勉强应对,其实总让着三分,显然更胜一筹。
    纪守诚目光在连缺身上微微一转。
    这孩子帮中人提起得不多,三年前才入帮,起初一口北地官话,开口便惹眼,后来话越来越少。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却从不立大功。以他的本事,三年升个小头目轻而易举,却偏偏安分低调。
    他又见父亲与那位祁二爷正并肩站在檐下,说笑看比武,已注意到他进来。于是收了心神,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咬钩了,六日后岸上见。”
    纪四笑了笑,舒了口气:“这口鱼等得久,老夫也手痒得很了。”
    祁韫却道:“那便请伯伯依俘获富商之例处置我,该关押关押,饮食用物不得优待。”
    纪四和纪守诚皆惊奇,就连耍刀的纪守义也停了下来,对祁韫嚷道:“没必要吧?到时换套旧衣裳,抹点灰,不就糊弄过去了!”
    纪守诚却觉祁韫思虑周全。汪贵何等人物,稍有破绽便能察觉,祁韫扮的角色又最为关键,吃点苦、做周到,理所应当。他不由更添一分敬佩,拱手道:“祁二爷心细志坚,在下佩服。”
    纪四笑眯眯拍了拍祁韫肩膀:“韫哥儿,难道真把我们当那种没分寸的土匪了?袁掌柜那般,是他自己求死。能换银子的富商,只要报了名号,我们一向留情,何况你这‘有靠山’的?虽说没有山珍海味,饭是管饱的,就是苦了你,夏日里梳洗不便了。”
    爷俩大笑。自上次在纪宅见了火器后,三人便定下诱杀汪贵的计策——由祁韫假扮运送军火的祁家公子与汪贵谈生意,只要拖住他两个时辰,布下的手脚便可发动。待汪贵从谈判之所走出,人头也就落地了。
    如此一来,到时候祁韫就得扮成纪家的“俘虏”。她嫌天热不愿来回奔波,索性留在纪宅长住。每日与纪老爷子、几位大哥闲谈,也算自在。
    麻烦的是,每天一大早便被纪守义拎去“夏练三伏”,硬逼着拉弓耍刀。祁韫笑说跑跑步可以,兵器就免了,她是靠脑子吃饭的,况且不专不精,练了也无用。实在推不过,便笑嘻嘻道:“日后有纪小爷罩着。”惹得纪守义哭笑不得,笑骂她烂泥扶不上墙。
    汪贵上岸与人见面,地点自是选在双方势力皆认可的“公共地带”,便是内河转海的大港桐渚港。
    这日傍晚,天色突放晴,夜里凉风习习,潮气微重,却不似往常那般雾气迷蒙。
    纪四与纪守诚临行前,心中难免添了几分忐忑:定计划决战于七月底,原是因这一带这时节海面常起夜雾,既便于诱敌深入,也利于官府战船潜伏突袭。今夜天光突朗,雾势难起,情势便显得微妙起来。
    万一汪贵趁势提出,今晚便要见那“俘虏富商”,虽已与谷廷岳通了消息随时应战,战机尚可把握,却多了几分变数,稍有差池,便是伤亡徒增。
    不过,纪四和纪守诚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面上还是一派满不在乎的沉静,到港口时不早不晚,恰比约定时间早一点。汪贵自是要来迟,二人也不着急,静坐在那港口仓库中喝茶。
    港口地势开阔,堆垛起伏,仓屋零落,海风卷着潮气穿过缝隙,鼓动得帆布猎猎作响。
    纪家三四十人早早按着方位守好出入口,汪贵的人也是同样,个个黑布劲装,列队有序,远远便将这片地方围了个严实。
    潮声阵阵中,脚步声渐近,终于现出一队人马来,为首一人穿着浅赭长衫,步履稳健,正是汪贵。
    双方行礼寒暄过后,纪四便拱手道:“前番那批货出了差池,所幸已追回,此番特来向汪船主结镖。”
    说罢,纪守诚手下抬来一只半人高的竖式黑匣,沉沉落在仓中地板上。纪四微微一抬手,示意当场开锁。只听咔哒一声,匣门敞开,一尊断眉金佛赫然立于其中。
    那佛像横眉怒目,正是不动明王,虽只铜胎薄金,却自有一股沉沉岁月之气,灯光下金影微暗,分外压人。
    这批货原是破衣烂衫、破铜烂铁共二十余箱,纪四却只呈上一尊佛像,显然是要挑明早已看穿汪贵的金蝉脱壳之计,要他给个说法。
    汪贵隐瞒佛像真相、压低镖价确是实情,本就理屈无法托赖,却只是淡笑应道:“得罪老哥哥了,尤其那褚一横吃里扒外,幸亏老哥哥替我擒了他。既是你们抓的,便由你们料理吧。”
    这一月来,褚一横一直关押在纪家。起初气焰嚣张,连日高骂,说他干爹动一动小指头便可碾碎半个浙江,纪家算什么东西敢关他?骂了几天,见无人理睬,才知自己成了弃子,渐渐熄了气,乖乖闭嘴吃饭睡觉。
    至于褚家的财产存粮,也尽落纪家手中。汪贵的意思,是将这些一并送出,权作补偿这尊断眉金佛的镖价。
    此番纪守诚自是把褚一横带来了,若非他是汪贵的人,早一刀剁了干净,于是命人提溜过来,当着汪贵的面结果了,几个手下套上黑袋丢进海里,褚一横生得肥重,袋子还差点套他不下。
    接下来,才是今天见面的重头戏,“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
    纪四却只作不知,一见褚一横尸身沉入海中,便淡淡说道:“事情了结,咱们这一场稀里糊涂的混战,也该有个了局了。改日约上丐帮的岳三斤,咱们几家再划划道儿,免得小子们无谓厮杀,伤了和气。”说罢,他起身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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