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往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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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屏幕映出来的鬼脸轻轻一闪,汤以沫从身后晃出脑袋,爽朗地大笑,“原来警察也会被吓到啊——”
    他记得这个女孩,她也是孙娣的学生。季良文向汤以沫询问笔仙与童谣的传言,对方若有所思。
    “我一直觉得,真相不会消失,只是往往会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展现出来。就像旋转万花筒,每转一次看见的都是碎片,但只要角度对了,碎片就会重新对齐。”
    为了报答辛西亚帮助邓纯风的恩情,汤以沫斟酌几秒,将辛西亚曾说过的话复述给季良文——多年前的孙老师是心理小屋的值班老师,她“帮”过一个人,也“害”过一个人。孙娣把两人之间的私密谈话悉数告知了女孩的班主任。
    轻风掠过柿子树的叶子。
    再过几个月,这里又会有一批毕业生,在鼓乐的喧闹与明媚的阳光中走出校门,走向高考的考场。
    但是这缕阳光始终照不到贴满温馨标语的心理小屋,因为这个问题在学校系统里始终棘手。家长会认为学校有义务帮助学生解决心理问题,而专业素养要求心理咨询师不得随意透露个人隐私。
    但若学生真的因此出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心理老师,为什么不把孩子的情况告知班主任与家长呢?
    没有人想担责。
    作为发达城市重点中学的明华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偏远地区的学校。当物质被无限压缩时,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人的感受。
    季良文试图劝慰汤以沫,其实我们的人文教育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仍需时间。而作为一个上过班的成年人,他对孙娣的看法持有辩证的态度。他绝不赞同她的偏见与做法,可是不得不承认,在一个单位中,不捣乱已经算好员工。像孙娣这样愿意主动资助贫困学生的老师,大概已是同梯队教职工里的好人了。
    但是死去的邓纯风和郭珍珍却等不到了。
    或许她们已经默认了,人是最不重要的。人最大的作用是成为消费者和消费品。
    一个成年人有无数种排遣苦闷的方式,但是一个孩子除了眼前四方盒子似的小教室,一无所有。
    他是人民的警察,却救不了人民的孩子。
    季良文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他拼命验证辛西亚的罪行,真的就是正义的吗?
    他内心的纠葛对辛西亚来说既无所察觉,也无从得知。
    她的生活像咕噜咕噜转起来的水磨盘,要用绿蕨、清水与蔷薇装点。
    教父要回来了——
    早早地迎着初升的朝阳做完晨祷,露台上落下几只白鸽,和辛西亚长长的睡裙有着同样的洁白。从木楼梯上欢快地跑下去,和玛丽娅姐姐行一个贴面礼,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咕咕地讨论布置的事情。爸爸会不会喜欢烛光晚会呢?他的房间已经被她亲手打扫过了,他珍爱的画和花,她都有很好地料理。
    在她与父亲没有因为那件事陷入僵硬之前,教父的卧室、书房、一切的地方都是随便她进。那时候他们在英国的庄园里,下雨天的时候她会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听着jazz玩拼图。如果几个Nanny  都无事,大家甚至可以一起玩一局UNO。
    “爸爸也玩一局嘛——”她拖长了尾音撒娇,视线自男人的脚踝缓缓上移,越过笔直的小腿与收紧的裤线,最终停在教父那张线条深刻、情绪难辨的面孔上。
    那双眼睛沉静而克制,偶尔看她时会带上本能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但是大多时间,都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小公主的包容。
    “好。”他顺势放下手中的报纸,加入女儿的游戏中。
    他对她多有纵容。
    无论是在自己的待客室挂上她幼稚的习作,把这个从东方收养的小女孩的画骄傲地介绍给他交际往来的朋友,还是容许女儿在自己膝盖上乱贴花花绿绿的小贴画。有时候辛西亚自己心里都发慌,悄悄瞥他一眼,父亲只是含笑,摸摸她的脑袋。
    柔白的窗纱被夏日的阳光映衬,透出一层近乎乳白的朦胧质感。光影穿过高耸的拱形窗,在石砌的地面与深色木梁间缓缓游移,空气里浮动着古老庄园特有的凉意与陈年木香。在扑面而来的热浪里,她的心情亦如被光线晕开的纱影,暧昧朦胧。
    十几岁的年龄,像玫瑰的生长期,每个月都不同。在看着园丁为院子里的红玫瑰浇水和修剪时,教父忽而意识到女儿长大了。不仅是爬到他身上时偶尔蹭到的皮肤,还有她凝视他的目光,碰撞时慌乱挪开又微红的脸颊。
    这一切辛西亚都不明白。
    她在睡前等来的不再是爸爸的身影,只有Nanny姐姐温柔讲故事的声音。她讲从前有一只小鹿公主,依偎在鹿王身旁长大。后来,它的角长出来了,影子变得修长。鹿王在林间留下一盏不灭的灯,小鹿循着自己的方向走远,而灯始终在身后。
    辛西亚的眼珠在黑暗里像静水的反光,莹莹的,轻轻一闪。
    “爸爸以后都不会来了,对么?”她乖巧地问。
    好孩子……Nanny心疼地叹息。她想说先生其实就在外面,在每一个忙完工作匆匆归来的夜晚,先生的黑色大衣沾了晨露未散的湿意。他会穿过她时常漫步的狭长而幽深的植物长廊,石蔷薇与常春藤的气息一路缠绕。
    在她的门口,他的脚步停下来,像停在花园的门口。他不会再推开这扇门,就像不愿伤害一座尚未开化的花圃。
    辛西亚的人生是鲜艳的,她只是花骨朵,外层的花萼还紧紧合着,颜色却已经透出来,在晨露与光影里安静地呼吸。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
    他所能做的,只是止步其外,让它们按自己的时序盛开。
    但是辛西亚做了一件错事。
    在18岁那天。
    成人礼的宴会是教父早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在辛西亚尚不懂得白人社会里一张亚洲面孔会受到多少不怀好意的审视与歧视之时,他便计划用一场巨额的宴会向圈层无声展现,他是何等看中这唯一的女儿。
    那一天庄园被布置一新,主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水晶吊灯的辉光细细过滤,化作一层蜂蜜色的薄雾。
    织着金丝线的请柬嵌有辛西亚的微型肖像画,由十五名画家用单根松鼠毛笔绘制而成。从哥本哈根空运来的苔藓声学材料被铺设在庄园的主要动线上,使脚步声在进入主厅前自然消隐。
    宴会前两周,一支意大利花艺师和瑞士灯光师组成的团队便入驻庄园。他们测量了每一扇窗户在黄昏时分的确切入射角度和帷幔的褶皱,以确保辛西亚演奏竖琴时,天光与烛光会恰好在她低垂的侧脸交融,即便在最远的角落,也能清晰地听到辛西亚的琴音。
    成人礼当日,她没有佩戴任何一件珠宝,也没有拿任何一样奢侈品。因为她就是爸爸最夺目的明珠,她的身旁是一件与玛丽·安托瓦内特所钟爱的竖琴风格一脉相承的十八世纪的古董竖琴。
    在琴声渐入一段巴洛克风格的庄重慢板后,教父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审视面色各异的众人。
    他试图用宴会本身向惯于审视的人们投下一份警告书,这是他唯一的女儿。
    她的价值,等同于这里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价值总和。任何未来的轻视、怠慢或试探,都将不只是冒犯她,而是冒犯今日所展示的,足以捍卫她的——财富、意志与权威。
    直到快要落幕的末尾,奥古斯塔难得微醺,上楼更衣,倚在躺椅上小憩。
    月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仅剩壁炉余烬与楼下隐约的水晶光斑。
    不知不觉,半梦半醒,柔软的温热慢慢攀上他的腿,一路向上。小女孩曲着腿,坐在他的胯部。
    晚夜昏沉,只有营造氛围的烛火还在大厅里不眠不休地亮着。屋内是暗的,只有她粉红色的唇泛着糖果般的水光。
    奥古斯塔的睡意被她的身体压实,意识在异样的知觉里漂浮。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什么,那是卷到腿根的黑蕾丝,以及一抹纤细而白的刺眼的小腿。
    “下去。”
    辛西亚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极快,甚至大胆地用膝盖向他的腰间更深地陷了陷,微妙的压力让他呼吸一滞。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领口刻意敞开的蝴蝶结,丝带垂下来,尾端轻轻扫过他的身体。空气里有晚宴残留的香槟气泡味,还有她身上未脱尽的少女式花香。
    楼下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知是哪位未散的宾客在即兴弹奏巴赫,结构严谨而冰冷,与此刻房间里无形的崩裂感形成诡异的对位。
    辛西亚想,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在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后,他便不再像她生病那段时间,会温柔地吻她的额头,把她拖在胸前轻哄。
    辛西亚俯在奥古斯塔的胸口,不停地抚摸他,用肢体传达自己的思念与渴望。教父的气息是成熟的,她不明白如何描述,只是身体会绷紧,变得敏感脆弱,身下流出液体,本能地渴望男人的爱抚。她需要好多的安慰。
    可是她太年轻了,气息太甜,像熟透的果子即将进裂的汁液。他该立刻站起身,让冷空气劈开这黏着的暖昧。
    远处传来关门声。有人上楼了。
    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沉闷而规律地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在她反复抚摸他立体而深邃的面颊,本能地用臀部去蹭他的身体,嘴唇吻上去的那一刻,教父彻底醒来,而门也就此打开。
    “嘭——”
    辛西亚看到了拦住侍者进门、自己把门踢上的继兄,以及父亲那双冰冷而复杂的眼睛。
    楼下的乐声换成了轻快的肖邦,她的人生却跌进了地狱。
    她在做什么……她试图亲吻救过她的父亲,尽管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房间一片死寂。
    Yon扯了两下领结,匆匆把妹妹抱下来,挡在身后:“爸爸,妹妹喝醉了,我会带她回去休息。”
    辛西亚捏着他的衣服,没有抬头。
    奥古斯塔看着他们,似乎想说什么。
    Yon道:“我会带妹妹去澳洲,谢谢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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