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夜未眠

    在长时间精神紧绷、突然完成了一件大事后，人好像会瞬间松弛下来，心情愉悦，也变得更爱向外探索。
    西雅图时间晚上九点，本该是芝加哥时间的十一点了，季聆悦却没有因为一贯的生物钟产生丝毫困意，她想起em的建议，竟真的生出了要去酒吧喝一杯的念头。
    本想拉julia一起，但被她婉拒了：“不行，最近因为项目熬夜实在太多了，我今晚要做个面膜泡个澡，然后充分享受一下hyatt这个大床，谁都没法把我拉起来。”
    季聆悦不排斥独自行动，她最后还是换了套衣服出门了。
    em推荐的那家酒吧并不吵闹，但人很多，几乎快要坐满，单独前来的客人很自然地被安排在吧台位置。出于独自饮酒的安全考虑，她只点了一杯度数最低的草莓莫吉托。
    或许老板们常来的地方都经过鉴定，客人素质普遍较高，坐了一会儿，没有发生任何有人搭讪或骚扰的奇怪事情。她小口啜饮着鸡尾酒，没看手机，而是漫无目的地观察附近的客人。
    昏暗的灯光下坐着各色人影，有在说悄悄话的情侣，也有像是刚认识不久还在互相了解的陌生男女，在酒精作用下，每个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被放大了，仿佛让布置精美的室内空间变成了略显夸张的电影场景。
    转折发生在一小时后。在草莓莫吉托喝到只剩杯底时，她察觉到自己已经微醺，刚想买单离开，酒保却突然推来了另一杯颜色更鲜艳的鸡尾酒，对她说：“是那位客人为您点的血腥玛丽。”
    季聆悦转过头，男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还是白天的装束，枪灰色衬衫外打着做工精致的蓝色领带，西装外套搭在手肘。她看着面前那杯红得像血的酒，突然观人观己，想起此刻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缎面连衣裙，而颜色是浆果红。
    “我听hr分享了好消息，”顾之頔指指那杯血腥玛丽，“很遗憾没赶上大家聚餐，只能请你喝杯酒表示祝贺。”
    或许是酒精让季聆悦的胆子变得更大了，她说出的话也愈发刻薄：“elias，你真是个称职的跟踪狂，都已经从芝加哥飞到了西雅图，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顾之頔忽略了她不欢迎的态度。他迈步走近，坐到了她身旁那张高脚凳上，似是在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jim建议你来的？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向每个人推荐这家店，当然也包括我。”
    季聆悦倒是没有特别抗拒。她此刻心情很好，也清楚自己毕业后接下returnoffer、再回到b司上班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而暑期实习只剩一周就要结束，这意味着过去两个月里那些扰乱她心神的事情都会画上休止符，从此她不会再和顾之頔产生任何交集。
    如果是这样，她不介意他在这个难得放松的夜晚出现在自己身旁，一起分享她的喜悦。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她开始喝他为自己点的酒，甚至主动开启了聊天，“《sleeplessinseattle》。”
    在走进这家名为sleepless的酒吧时，就已发现这个颇具典故的店名不是随便取的。这家店的老板大概是这部电影的发烧友，室内的装潢带有许多相关元素，墙上也挂满了各种版本的电影海报。
    从立意的角度来说，关于不解之缘和为爱冲动的电影也的确适合成为一家酒吧的主题，因为这样的场合总是承载着人们对于在奇遇中邂逅真爱的渴望。
    “没有，”顾之頔诚实地予以否认，“我很少看电影。”
    季聆悦笑了：“和爱不爱看电影关系不大，即使常看电影，以你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女主角生活幸福，即将与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却因为深夜广播中一段陌生鳏夫丧偶后的独白而对他陷入迷恋，幻想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在刻意压抑后，她仍旧无法摆脱这种奇怪的欲望，于是听从内心的引导给他写信、约人见面，甚至为了这位幻想中的灵魂伴侣与未婚夫分手，去追求这种在世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幸福。
    电影的浪漫色彩太重，而眼前的男人过于理智和审慎，对一切浓烈的情感持有冷淡克制的旁观态度，大约永远无法理解这种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甚至接近荒诞的剧情。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不觉得你有那么了解我。”顾之頔却有不同意见，“说到底，我还没有看过，也许看过后会喜欢。”
    季聆悦却因他的前一句话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思绪早已不在于讨论电影本身。
    她又喝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但说话时吐字还是清晰的：“说我不了解你，那你给过我机会了解吗？”
    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知道吗？你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完美的、没有任何弱点和瑕疵的主人，”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些醉了，居然再次对他提起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就连生病发烧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端着的，嘴硬得要命，不肯在别人面前有一分一毫的示弱。”
    “以前我们聊天，也总是你问问题、我来讲自己的事。轮到你的时候，不是一笔带过，就是沉默或者换话题。有时候我觉得，连顾明宇告诉过我的关于你的事情，都比你自己和我说过的要多。”
    “就算我那时候叫你‘主人’，也从来没有期待过你是无所不能的啊。”她感到头颅变得很重很重，顶在细长的脖颈上难以支撑，于是将手肘放在了吧台上，勉强托住自己的下巴，“你这样整天戴着面具、从来不袒露心事的人，忽然开始责怪别人不够了解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季聆悦转过头，看到男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眸色深不见底。
    “那么我今晚不戴面具，”他轻轻托住她向下滑的胳膊，重新给予了支撑，“关于我，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季聆悦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对大多数人来说，每一次自我暴露其实都暗含着某种期待，好像听到秘密的人从此就被赋予了额外的责任，要多一层心照不宣的理解、彼此投入更深的感情。而向来对此讳莫如深的人一旦决定打开心房，就更意味着危险与诱惑并存。
    可其实是自己无意中先抛出了饵，她只是没想到，他那样冷漠而封闭的性格，竟真的会咬钩。
    “……那我要听你小时候的事。”事已至此，她还是开口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变成了31岁的、我认识的你，在这之前所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