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乱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搅散了元晏心头的疑云。
    她眼神一凛，残余睡意立刻蒸发：“人在哪？”
    两人再顾不得其他，景澜引路，元晏怀抱小白紧随其后，提气纵身，直奔素离居所。
    素离的院子就在桃林的另一侧。
    院墙矮矮的，爬满了牵牛花藤。
    门口悬着一串用贝壳和彩石穿成的风铃，此刻被狂暴的气流卷得乱响，叮叮咚咚，哗啦作声。
    景澜挥袖强行稳住禁制，推门而入。
    院中一片狼藉。
    失控的剑气东冲西撞，平日练剑用的木桩被削成碎片，四处飞溅。
    景澜一步上前，将元晏护在身后，周身威压荡开，瞬间抚平剑气乱流。
    他隔空虚抓，将地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凌空提起，径直送入屋内。
    不过瞬息，院中重归寂静。
    元晏紧随其后跨进门槛，入屋查看素离的情况。
    榻上少年仰面躺着，意识早已混沌。
    听到动静，他眼睫颤了几下，勉力掀开一线。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涣散失焦，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定格在元晏身上。
    素离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元晏的手，根本不容她反应，将她整个人拽了下去。
    元晏惊呼一声，已然失了重心，扑在少年滚烫的胸膛上。
    小白受惊跳开，“喵”地一声，窜出门去。
    “姐姐……救我……”
    还没等她撑起身子，素离已近乎失控地缠了上来，双臂箍住她的腰，嘴唇笨拙而急切地在她颈侧、下巴处胡乱寻索，最终颤抖着印上她的唇。
    他哪里懂得什么亲吻，只由着本能，贴着、蹭着、啃噬着那一点柔软。
    元晏想推开，腰肢却被铁臂死死环住。
    “求你……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他在亲吻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哭求，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潮红的脸颊滑落，湿漉漉地沾了元晏满脸。
    少年胯间那处硬热，隔着一层亵裤，直直抵上她的大腿。
    他无意识地一次次挺动腰胯，动作没有半分欢愉，只有被欲火炙烤却不得其门而入的躁动。
    此时，小白猫领着景澜进了门。
    景澜刚修补好院落禁制，进门便撞见这一幕，面色瞬间冰寒。
    他抬手便是一道灵力打入素离眉心，试图强行压制那股躁动。
    “唔——！”
    素离身躯剧烈一震，非但没有平静，反而如虾米般弓起，面色由红转青，显然痛苦到了极致。
    “住手！”元晏高声喝止，“这样会害死他的！”
    景澜大骇，迅速收手，不敢再强行镇压，只能去抓素离的肩膀，试图将人拉开。
    “弟子即刻传讯温行——”
    “别叫温行！”
    元晏一把按住景澜的手，看着素离那双泪水涔涔的眼，心头某处倏地一软。
    “这是心魔引动的业火。”元晏语速极快，“素离天资太高，筑基太早。他根基虽牢，心性未经世情磨砺。如今临近结丹，道心动荡，外邪易侵，其中凶险，远比寻常结丹更甚。”个中煎熬，她比旁人更清楚。
    如果不是苏崤……她没再深想。有些事不足为他人道，有些路走过才知道有多艰险。
    想到这儿，她心里浮起几分对云澈的埋怨。
    云澈结丹也很早，理应知晓此劫凶险。可他作为师尊，闭关前什么也没叮嘱，只任这少年跌撞前行。
    求仙之路漫漫，总归要靠自己破障。这道理元晏明白。
    然而，望着怀中颤抖不止的少年，她终究不忍放他独自挣扎。
    “初遇温行那晚，我曾见素离榻旁似有黑影缠绕。当时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竟疏忽了，才酿成今日之祸。”
    她抬眼看向景澜，“层层欲念积压至今，已成洪水决堤之势。你强行压制，只会让他道基受损。此刻叫温行来，除了让他出丑，没有任何用处。唯有阴阳调和，顺势导引，方能救他根本。”
    “那便由着他……”
    景澜看着素离攀附在元晏身上、不知廉耻的痴态。
    他是男人，就算再不想承认，此刻也已看明白素离究竟处在什么境地。
    “堵不如疏。”
    元晏就着被素离半禁锢的姿势，抬头望进景澜眼底，“景澜，你也说过，事急从权。我出身合欢宗，疏导此类逆乱精气，比任何人都更稳、更快，也更不易留下后患。”
    景澜立刻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脸色由白转青。
    “师娘，你要……不可！”他向来沉定的眸中波涛汹涌，“您是师尊道侣……日后纲常何立？！
    “你以为我要用双修之法取他元阳？”元晏轻轻摇头，
    “合欢道并非只有床笫之法。唇齿通络，津液亦可调和阴阳。十指连心，我用手为他导气归经，足够了”
    素离似是听到了争执声，更加不安地扭动起来。
    涣散的目光黏着在元晏脸上，嘴里发出难耐的呜咽，那处滚烫贴着她蹭得更紧。
    “姐……姐……”
    他又唤了一声，把头埋在元晏怀里啜泣。
    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求她。
    景澜看着这一幕，额角青筋暴起。
    他仍不死心，指尖掐诀：“容弟子试一次安魂咒，或可……”
    “不必。”
    元晏冷声打断，“若你之前的安魂咒当真奏效，素离此刻便不该是这般情状。”
    景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为了掩饰自己私欲而随口编造的谎言，此刻成了元晏手中最锋利的刀，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素离年纪小，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元晏认真地看着景澜，“此刻若叫旁人来，且不说能否及时救他，单是这般情状被外人看去……等他清醒过来，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大徒弟，你一向最重脸面，也容我用我的法子，护一护你师弟的脸面。况且他现在神识不清，什么也记不住。”
    说罢，她在素离滚烫的额际，极轻极快地落下一个吻。
    唇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她柔声道：“素离，松开些，姐姐帮你。”
    素离果然松了几分力道，却转而将她的手腕更紧地贴上自己狂跳的心口。
    “喜欢……喜欢姐姐……”
    他哑声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好喜欢……”
    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第一眼……在桃林……”
    她垂下眼，看着怀中哭得满脸是泪的少年，看着那双即使在神智混沌中，也只追逐着她的眼。
    “……就好喜欢。”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仿佛世间万物都已褪色，唯有她，是他混沌神识中唯一能抓住的颜色。
    同样的泪水。
    他是绝望的、哀恸的。
    而他是赤忱的、纯粹的。
    元晏转头，对景澜下了逐客令：“你先去外面吧。”
    景澜不肯退。
    颀长的身影立在门边，像一尊石像，沉默而僵硬。
    理智告诉他，元晏是对的。
    他是大师兄，理应以师弟的安危和道途为重。
    素离已濒临临界点，只有元晏能在最短时间内疏导他。
    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灼痛，又是什么？
    他无法接受。
    元晏等了片刻，不见他动作，叹了口气：“怎么？大徒弟是打算留在这里，观摩学习合欢宗的指法么？”
    “师娘。”
    他还想挣扎，口不择言，“您看清楚……素离不是师尊。”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元晏扯了扯嘴角：“怎么？在你眼里，我连这个都分不清？”
    “别……别走……”
    素离忽然挣扎起来，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闷在她怀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看看我……姐姐……看我……”
    “我知道的。”
    元晏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只用手轻轻拍抚着素离汗湿的后背，“出去。”
    不是商量，没有转圜。
    景澜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僵硬至极的俯首。
    一步一步，踏出房门。
    门扇合拢，将门内门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门外，夜凉如水，松影寂寥。
    门内，粗重的喘息声、衣物的窸窣声，还有元晏低低的安抚声：“素离……忍着点，听话。”
    小白蹭着景澜的脚踝，喵呜一声，碧蓝的眼中映出主人从未有过的颓唐。
    夜风吹过，门口的贝壳风铃又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刺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