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9

    陆云踪皱眉：“这人是直接冲着你父亲来的，想必是和朝廷有深仇大恨……”他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跳，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快，椅子都被带得轻轻一响。他一步跨到韫曦面前，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曦曦，外间可有人提及，那刺客是男是女？”
    韫曦摇头：“混乱之中，只说是刺客，未曾听闻提及男女。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陆云踪来不及多说：“你带我去刺客最后出现的地方，我可能知道是谁。”他说完便要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松开了仍握着韫曦的手：“你别去。宫里现在乱得很，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
    韫曦一听便急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对皇宫不熟，现在太子哥哥的人正在巡逻搜查，你要是被他们撞见，肯定要被抓起来。”说罢，她让星穗拿了一套侍卫衣服给陆云踪说：“你先换上，换上之后我们再去。”
    陆云踪依言，利索换上，低眉敛目，站在灯影里，竟真像是宫中某个不起眼的小侍卫。
    两人走出房屋，星穗瞧见凭空变出来个小侍卫，而且低着头看不清脸面，但觉得有点熟悉，狐疑问道：“公主，这是谁啊？咱们宫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个侍卫？”
    韫曦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不改色心不跳：“是二皇兄方才不放心，特意拨过来护卫我安全的。外面不是乱嘛，多个人手总是好的。你且在此守着，我……我有些不放心，去附近看看就回。”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伸手一拉陆云踪的袖子。
    星穗举着灯，回头还在寻思着自己怎么就觉得这个小侍卫那么熟悉。
    两人一路避着人走，很快便到了后花园，果然，这里已被重兵把守。
    御花园本就不算大，假山、水池、回廊一眼可尽，如今被一队一队的人反复搜查，几乎没有死角。士兵们举着火把，将每一处阴影都照得通明，脚步声此起彼伏。
    看这个样子，是还没找到人。
    韫曦瞧见太子在远处指挥人马巡查，上前说道：“还没找到刺客吗？”
    太子闻声转过头来，口气不太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宫里现在不安全，你别乱走动。”
    “我的兔子丢了，我来找找。”
    太子不耐烦地说：“什么兔子不兔子的？现在宫里头人心惶惶，我哪有闲心帮你找兔子？”
    韫曦央求着，难得在太子眼前示弱：“那是我才刚养的小东西，一转眼就不见了。拜托了行不行？我让自己的侍卫去找，不用劳烦你的人。”
    太子不耐烦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侧过身，抬手随意一挥，让韫曦和身后那个小侍卫去搜寻。
    韫曦忙不迭地低声道了谢，转身拉着身后的陆云踪往旁侧的花木间钻去。
    二人一高一低，很快没入假山与花丛交错的暗影里。
    韫曦在前头装模作样地拨开草叶，口中轻声唤着那只“走失”的兔子，给陆云踪打掩护。
    陆云踪则略略落后半步，眼神在四下里飞快扫过，留心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寻找刺客可能藏身的地方。
    太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指，对韫曦发问：“你身后那个是哪来的侍卫？我怎么没在你宫里见过？”
    陆云踪心中微微一沉，心道一声不妙，若是身份露出半分破绽，韫曦必然受到牵连。
    韫曦却神色自然得很，语气轻快地说道：“是二哥给我的人。你平日里少进后宫，哪会注意这些？再说了，您可是大忙人，我和二哥那些小事儿可入不了您的眼睛。”
    太子被她说得一噎，哼了一声，那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随即浮了上来：“谁有闲心和你们似的，天天吟诗作赋、消磨时日。我这边朝政缠身，若不替父皇分忧，难道学你们游手好闲？”
    韫曦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说得冠冕堂皇，也没见你理出多少清明政绩来，倒是在党争倾轧上心思用得不浅。
    担心太子瞧出破绽继续疑心，韫曦又顺着太子的话恭维了几句，无非是“太子殿下劳苦功高”“父皇最是倚重”之类。
    太子素来最喜欢听这些好话，果不其然，神色一松，眉眼间浮起几分得意，飘飘然起来，方才那点疑心也随之淡了，目光从陆云踪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夜色深处。
    韫曦瞧见陆云踪和自己偷偷使了个眼色，她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蹲下去有气无力地嚷道：“我的肚子好疼……”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顿时额头上躺下冷汗。
    韫曦这装病的本事还是上一世和冯潆潆学的，每次王亦安来她房里，冯潆潆就开始称病难受，希望表哥来看看自己、怜惜自己。
    起初韫曦还真当对方体弱多病，急得手忙脚乱，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装病分宠的把戏。
    看得多了，学起来自然惟妙惟肖。
    太子被她这一出唬了一跳，虽说他向来看不上这个娇生惯养、看起来又没什么脑子的妹妹，可真要在眼前出什么岔子，父皇那边绝不会轻饶。
    “怎么回事？”太子皱眉喝道，“来人、来人！快送公主回宫，立刻宣太医！”
    韫曦捂着小腹，整个人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拖着往前走，断断续续地说着：“好疼啊……哥，真的好疼……你、你多让几个人陪着我，我、我害怕……疼死我了……”
    “好好好，都跟着！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扶着公主，快扶公主回宫！”
    几名内侍连声应是，脚步也快了起来。
    韫曦又轻轻拽住太子的袖子，眼眶泛红,哆嗦着嘴唇说：“哥……你也陪着我吧。我是不是要死了？真的太疼了……”
    “胡说什么。”太子无奈，左右看了看，只能亲自率人送了公主一并回去。
    夜色渐深，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灯影拖得很长。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转过一道回廊之后，原本落在最后的那个小侍卫脚步微微一顿，悄悄折返。
    回到宫里头，韫曦被安置在床上。星穗和孙嬷嬷瞧这阵仗都有点惊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锦被刚一盖好，韫曦便忍不住低低地喊了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孙嬷嬷急得要命，可是韫曦忽然扣住她的手指捏了捏，清了一下喉咙，孙嬷嬷虽然不得要领，但也立刻会意，拉着星穗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太子在一旁站着，看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坐不住，转身便要往外走，打算去请父皇。
    韫曦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一副懂事体贴的样子：“千万别……这么晚了，父皇都已经歇下了。大哥，你就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你在这儿，我心里也能安稳些。”
    太子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心里那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忽然就被勾了出来，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步也收了回来。
    “你啊，”他叹了一声，语气不自觉放缓，却仍旧忍不住开始念叨，“平日里就爱吃那些生冷的东西，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前些日子又受了伤，也不知道好好将养，现在知道疼了？”
    韫曦躺在床上，听着这番说教，仿佛无数的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嗡地吵个不停，心里不由暗暗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此刻必须装病麻痹太子一干人，她真想顶上两句，太子这份好为人师的气质还真是多年如一日。
    可眼下只能乖乖躺着，偶尔哼一声，装作听得十分认真。
    折腾了好一阵，太医匆匆赶来，又是诊脉又是问话，殿中一时间兵荒马乱。
    等一切安定下来，太医才恭恭敬敬地回话，说不过是贪凉所致，又加之旧伤未愈，只需静养，日后多加注意。
    太子听完，明显松了口气，但新的说教又接踵而至。
    韫曦听得头皮发麻，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早就忍不住把人往外赶了。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布谷鸟叫声，声音不高，却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子正说到“起居有常”的兴头上，闻声不由顿住，侧耳听了听，奇道：“这什么鸟儿？叫声倒是特别，夜半三更如此响亮。”
    “不清楚。”韫曦随口敷衍道，“大概是野鸟吧。”顿了顿，又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轻声道：“太子哥哥，我喝了药，感觉好多了。这么晚，累你耽搁许久，实在是……你也快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朝政呢。”
    太子见她神色确实比先前安稳了些，站起身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韫曦已经快要到了临界点了，好在最后太子还是收住了，带着一干人施施然离开。
    韫曦立刻清退了所有仆从，下床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
    窗外，陆云踪衣衫湿透，靴底沾满泥泞，整个人像是刚从暗河里捞出来似的。